封印厲鬼的第二日,天際剛翻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晨霧像一層輕薄的紗幔,沉沉籠罩著整座青雲宗,山間草木、亭台樓閣都隱在朦朧的霧氣裏,辨不清真切輪廓。天邊的晨星還未徹底隱去,微光碎在霧靄中,透著幾分清寂的涼意,念玄便已起身,踏著被夜露沾得濕冷的青石板,獨自一人朝著宗門後山緩步而去。
他一身素白的道袍未曾沾染半點塵埃,衣擺掃過微涼的石板,帶起細碎的露水,腳步輕緩卻堅定,周身還殘留著昨日封印厲鬼後未散盡的淡淡靈力餘韻,隻是眉宇間,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
後山的路本就少有人至,經過一夜霧氣浸潤,比往日更顯清幽靜謐。道旁的古木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枝葉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風一吹便簌簌滾落,砸在地上的青苔上,暈開點點濕痕。深吸一口氣,濕涼的空氣裹挾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順著喉間湧入肺腑,沁人心脾,可這清冽的自然之氣,卻絲毫驅散不了念玄心頭那一絲若有若無、纏纏繞繞的悵然。那悵然像一根細弱的絲線,緊緊揪著他的心口,隨著每一步前行,都輕輕牽扯著,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沿著蜿蜒的山路行至懸崖邊,視野驟然開闊,那座孤零零的土墳便毫無預兆地映入眼簾。墳塋並不大,不過半人多高,曆經數年風雨衝刷,早已被歲月磨得有些低矮平實,沒有氣派的墓碑,沒有鐫刻半分碑文,甚至連一點祭拜的痕跡都不曾有,唯有墳旁栽著的幾簇青竹,長得鬱鬱蔥蔥,竹竿挺拔,竹葉青翠,隨風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最忠誠無聲的守墓人,就這樣靜靜佇立在懸崖邊,陪伴著墳中之人,度過了無數個春秋寒暑。
這裏,葬著他的鬼妻。
念玄的腳步下意識放得更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墳中沉眠已久的魂靈。他緩緩在墳前蹲下身,修長幹淨的指尖輕輕拂過墳頭肆意瘋長的雜草,草葉上掛滿了冰涼的露水,一觸便沾在他的指腹,順著指尖的紋路緩緩滑落,帶來一陣刺骨的微涼。他的動作輕柔至極,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世間最易碎的珍寶,指尖慢慢撥開雜亂的野草,一根一根,耐心又鄭重,漸漸露出了底下鬆軟濕潤的黃土。
指尖輕觸黃土的瞬間,一絲微弱卻格外溫潤的陰力,順著指尖緩緩湧入他的經脈。那股力量不似尋常厲鬼那般陰冷刺骨、帶著暴戾的煞氣,反倒透著幾分熟悉的、暖融融的氣息,溫和得如同春日暖陽,輕輕包裹著他的心神,讓他緊繃的眉眼不自覺地舒緩了幾分。
這股獨有的溫潤陰力,是他的鬼妻纔有的氣息。
自他年少踏入青雲宗修行,一路跌跌撞撞,數次身陷絕境、命懸一線,皆是這股無聲的陰力,在暗處默默護他周全。他還記得,初次下山曆練,遭遇凶猛妖獸突襲,他修為尚淺,根本無力抵擋,被妖獸狠狠一爪拍飛,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山澗之中,碎石紛飛,利爪帶著勁風直逼他心口,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之時,那股溫潤的陰力驟然湧現,凝成一道無形卻堅韌的屏障,牢牢擋在他身前,替他攔下了所有碎石與致命的利爪;他還記得,某次與邪修鬥法,靈力耗盡、經脈受損,瀕死之際意識模糊,又是這股陰力悄然湧入他的經脈,溫和卻堅定地梳理著他紊亂的靈力,助他穩住心脈,逆轉戰局,堪堪保住性命;甚至就連昨日,他初次獨自麵對凶戾的百年厲鬼,封印之時心神被厲鬼煞氣侵擾,險些走火入魔、道心盡毀,依舊是這股熟悉的力量,輕輕潛入他的識海,溫柔安撫著他躁動的魂靈,讓他得以穩住心神,順利完成封印。
樁樁件件,皆是她無聲的守護,可他卻連她最基本的名字都無從知曉,隻能在心底,一遍遍地喚她鬼妻。她從來不肯訴說自己的過往,也從未在他麵前顯露過真正的模樣,永遠都藏在那座孤墳之中,悄無聲息,唯有在他身陷危難之時,墳中才會散出淡淡的柔和陰光,或是一縷微弱的魂念輕觸他的識海,不動聲色地替他化解所有危機。
念玄慢慢直起身,靜靜佇立在墳前,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這片樸實的黃土上,雙唇緊抿,沒有說一句話,隻是緩緩閉上雙眼,靜下心來,細細感受著墳中源源不斷傳來的那縷陰力。那力量雖淡,卻異常穩定,像是一顆沉入海底的定海神針,穩穩紮根在他漫長的修行之路中,成為他心底最隱秘的支撐。
就在他凝神感受之際,忽然,一陣輕柔的山風卷著崖邊的薄霧,緩緩拂過他的發梢,吹動他額前細碎的發絲。耳邊,隱約傳來一道極輕的女聲,音色清冷,又帶著幾分虛弱,像是從遙遠的雲霧深處緩緩飄來,又似貼著他的耳畔溫柔低語,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裹著無盡的關切,卻又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叮囑,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他的心底:“潛心修行,莫要輕易涉險,守護好自己,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那聲音並非凡俗的耳音,而是直接以魂念之力,湧入他的識海,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最深處。念玄隻覺得識海微微一震,連帶著自己的魂靈,都被這溫柔到極致的話語輕輕觸動,忍不住輕輕一顫。
他的身子猛地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眼眶瞬間泛起溫熱,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上眼眶,順著他清俊的臉頰緩緩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滴在身前的黃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轉瞬便被泥土吸收。他太清楚了,這是鬼妻在沉眠之中,與他魂念相通,才會傳來的話語,是她拚著虛弱的魂力,給他的叮囑。
他心中瞭然,鬼妻的修為深不可測,遠非如今的他所能企及,可昨日為了助他一同鎮壓那隻凶戾無比的百年厲鬼,她定然耗損了自身大量修為與魂力,此刻隻能在墳中沉眠休養,即便如此,依舊放心不下他,才借著僅剩的魂念之力,向他傳遞這份心意。
“鬼妻姐姐,我記住了,我全都記住了。”念玄微微哽咽,輕聲開口,聲音帶著未散的鼻音,卻字字真摯,透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我會沉下心來潛心修行,日夜不輟,早日精進術法,變強再變強。我不僅要護好山下村子裏的鄉親,守住宗門安寧,更會拚盡全力護好自己,平平安安、安安穩穩地等你醒來,等你從這孤墳之中,真正走出來。”
他說著,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覆在墳頭溫熱的黃土上,掌心貼著泥土,彷彿隔著這一層薄薄的黃土,隔著生死的距離,真切地觸碰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獨有的溫度與氣息。
孤墳之中,那道溫柔的女聲再未傳來,可墳中那股溫和的陰力,卻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回應,愈發清晰地縈繞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化作一層柔軟無形的屏障,將周遭的晨霧與微涼的寒意盡數隔絕在外,無聲地安撫著他心底的悲傷與不安,溫柔地包裹著他。
念玄就這般站在墳前,久久未曾挪動。從最初的晨光微露、霧靄沉沉,一直到朝陽緩緩躍出山頭,金色的晨曦穿透層層霧靄,灑在懸崖邊,灑在青竹上,灑在那座孤墳上,也灑在他的身上,將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陽光暖融融的,落在肩頭,驅散了晨霧的寒涼,而他心中原本因封印厲鬼殘留的疲憊,以及對未知前路的迷茫、對鬼妻的擔憂,在這縷真切的魂念與溫潤陰力的滋養下,一點點煙消雲散。
從前漫長的修行歲月裏,他總覺得,求仙問道之路,從來都是孤苦無依、形單影隻,前路漫漫無盡,不知該往何處去,也不知自己修行的意義何在。可此刻,站在這孤墳前,他終於清晰地感受到,鬼妻的存在,從來都不是他修行路上的牽絆與束縛,而是他一路走來,最堅實、最溫暖的依靠。那縷不滅的溫潤陰力,如同黑暗中一盞永不熄滅的燭火,不僅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更讓他原本有些飄搖的道心,愈發堅定、沉穩。
又靜靜佇立片刻,念玄才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淩亂的衣袍,對著眼前這座無碑的孤墳,深深彎下腰,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將滿心的感激與期許,都藏在這一拜之中。
禮畢,他不再回頭,轉身邁開腳步,朝著宗門的方向穩步走去。腳下的青石板早已被升起的朝陽曬得溫熱,不再有清晨的濕冷,他的腳步也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眼底深處,往日的迷茫與悵然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往無前的堅定與通透。
而身後懸崖邊,那座孤零零的土墳依舊靜靜佇立在青竹之間,墳中溫潤的陰力緩緩流轉,與山間清風相伴,像是在默默回應著他方纔的誓言,守著這份跨越生死的羈絆,安安靜靜地陪著他,走過往後漫長而堅定的每一段修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