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微涼的濕氣,漫過村落的每一處角落,秋意一日濃過一日。村後的連綿青山,像是被這秋日的雨露喂飽了般,草木瘋長,愈發茂盛蔥鬱。高大的喬木枝葉交錯,遮天蔽日,林下的灌木叢枝繁葉茂,野草長到半人高,風一吹,便掀起層層綠浪,林間還彌漫著草木與腐葉混合的清苦氣息,本該是一派祥和的山野秋景,可平靜的小村落,卻被接連發生的怪事攪得人心惶惶。
先是田地裏的莊稼遭了殃,成熟的玉米稈被啃得七零八落,金黃的玉米粒散落一地,被踩進泥水裏;地裏的紅薯被刨出大半,咬得坑坑窪窪,鮮嫩的菜苗更是被肆意踩毀,根莖裸露在泥土外,蔫蔫地垂著,村民們辛苦半年的收成,轉眼就毀了大半。更讓人心驚的是,村裏孩童在村口林間空地玩耍時,總能瞥見一道飛快的灰影從林子裏竄出,轉瞬又消失不見,孩童們被那模糊的影子嚇得哇哇大哭,攥著衣角慌不擇路地跑回家,往後連院門都不敢輕易踏出。
村民們又怕又氣,結伴拿著鋤頭、柴刀往後山探尋,可山林深處草木茂密,尋了許久,隻在被毀的莊稼地旁,看到一串串比普通野兔大上數倍的淩亂腳印,還有幾縷沾在灌木枝上的灰褐色兔毛,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蹤跡。村裏的老人見了這景象,不由得臉色發白,紛紛唸叨著後山定是來了精怪,趁著秋深下山作亂擾民,一時間,村裏人心惶惶,家家戶戶日落便緊閉門窗,不敢再靠近後山半步。
念玄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靜靜聽著村民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袖,心中已然明瞭。他自幼跟著天書修行,深諳山間生靈的習性,知曉這後山的精怪並非有意作惡,想來是秋日山林裏早熟的野果被采食殆盡,嫩草也漸漸枯黃,食物短缺,才被逼得跑到村落附近糟蹋莊稼。他想起天書上的箴言:山間生靈修煉成精,實屬不易,若無傷天害理之大惡,切莫趕盡殺絕,以規勸引導為上,劃定人靈界限,便可相安無事。
念玄當即轉身回了屋,從木匣裏取出自己親手繪製的符紙,一張張仔細疊好,困靈符能縛住精怪靈力,卻不傷其根本,鎮邪符可震懾邪祟,穩住心神,皆是溫和的符咒。他又走到院中的桃樹下,折下一根粗細適中、帶著淡淡清香的桃木枝,桃木辟邪,雖這野兔精無大惡,卻也能用來震懾一二。準備妥當,他趁著午後斜陽漸淡,獨自一人往後山走去,腳步輕緩,不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了山林裏的生靈。
循著田地裏被糟蹋的痕跡,念玄一步步深入山林,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越往深處走,草木越是茂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的草木氣息也愈發濃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痕跡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旁消失,念玄屏住呼吸,緩緩撥開身前的枝葉,定睛一看,果然瞧見一隻身形異常的野兔。
那野兔毛色呈灰褐色,與林間的泥土、枯枝顏色相近,極難察覺,體型卻比普通野兔大上整整一倍,圓滾滾的身子蹲在一片紅薯地裏,三瓣嘴快速蠕動著,正埋頭啃食新鮮的紅薯,兩隻長長的耳朵機靈地豎在頭頂,時不時輕輕轉動,但凡聽到一絲風吹草動,便會立刻停下動作,警惕地環顧四周,一雙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機敏。念玄細細探查,發覺這野兔精不過剛開靈智,修為淺薄,身上並無凶煞之氣,隻是貪食貪玩,又迫於生計,才下山擾了村民的安穩,並非凶惡之輩。
念玄沒有貿然上前驚動它,而是依照天書上記載的陣法口訣,腳步輕緩、步伐規整地繞到灌木叢正前方,站穩身形。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將疊好的幾張困靈符輕輕丟擲,符紙在空中無風自動,緩緩舒展,隨即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淡淡靈光,靈光交織相連,轉瞬便形成一個半透明的簡易困靈陣,將野兔精牢牢困在其中,陣法溫和,卻又固若金湯。
野兔精被突然出現的靈光嚇得渾身一僵,猛地蹦跳起來,通紅的眼睛裏瞬間布滿驚恐,它拚命蹬著後腿,想要朝著灌木叢深處竄去,可剛碰到靈光屏障,便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彈回。它一次次掙紮,一次次被彈回,急得在陣法裏團團轉,耳朵耷拉下來,身子瑟瑟發抖,嘴裏發出細碎又可憐的嗚咽聲,像極了受了委屈的小獸,全然沒了之前糟蹋莊稼的肆意。
念玄緩緩走到陣前,停下腳步,看著陣中驚恐萬分的野兔精,輕聲開口。他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獨有的稚嫩清脆,可語氣裏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平和,沒有半分戾氣:“你本是山間野兔,機緣巧合修煉成精,該守山林的規矩,安分守己在林間覓食,為何要糟蹋凡人的莊稼,驚嚇無辜的孩童,擾了村落的安寧?”
野兔精蜷縮在陣法角落,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它能清晰地感受到念玄身上流轉的溫和靈力,還有那股深藏於心的浩然威壓,那是修道之人獨有的氣場,讓它不敢有半分反抗之意,隻能埋著頭,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像是在低頭認錯,又像是在訴說自己的無奈。
念玄見它這般模樣,知曉它已然知錯,便緩緩放緩了語氣,聲音愈發溫和:“我知道你是因為山林裏食物不足,纔不得已下山覓食。可山間野果、草根、嫩葉數不勝數,即便秋日漸深,也足夠你飽腹生存,村落是凡人安居之地,他們靠莊稼餬口度日,你毀了他們的收成,便是斷了他們的生計,往後萬萬不可再靠近村落半步。今日我念你初犯,又無惡意,便不傷你性命,放你回歸山林深處,若日後再犯,驚擾村民,毀壞莊稼,我便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說罷,念玄抬起右手,指尖輕輕一點,口中默唸解陣口訣,困靈陣的淡金色靈光緩緩消散,符紙飄落而下,失去了靈力。野兔精愣在原地,通紅的眼睛裏滿是錯愕,過了片刻,才緩緩抬起頭,看向身前的念玄,眼裏的驚恐漸漸散去,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它輕輕動了動身子,對著念玄緩緩點了點頭,像是在鄭重承諾,隨後不再停留,轉身一躍,飛快地竄進茂密的灌木叢中,朝著山林更深處跑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枝葉之間,再也沒有出現過。
自那以後,村裏的怪事再也沒有發生過。田地裏的莊稼安然無恙,不再被糟蹋,孩童們也重新敢在村口、林間玩耍嬉戲,笑聲傳遍了整個村落,村民們都覺得萬分稀奇,卻始終不知緣由。唯有見多識廣的老族長,還有平日裏照看念玄的村民林老實,心中清楚,這一切都是念玄悄悄出手,才化解了村裏的災禍。
念玄從未向旁人提及此事,依舊如往常般,潛心修行,待人溫和,始終堅守著不傷生靈、以和為貴的本心。他年紀尚小,卻有這般慈悲通透的心性,不濫殺、不逞強,以理服靈,以善化惡,這份難得的品性,讓老族長看在眼裏,喜在心頭,對他也愈發放心,愈發認定這孩子日後定能成大器,護佑一方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