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嶺村的春末,總是裹著漫山遍野的新綠與淡淡的草木清香,風掠過村口的老槐樹,落下細碎的槐花瓣,飄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溫柔得不像話。念玄滿六歲這年,頭發還軟軟地搭在額頭,一雙烏黑的眼睛亮得像山澗最清的泉水,透著遠超同齡孩童的靈秀,村裏的老族長,終究是按捺不住,親自拎著一本破舊的啟蒙書,踏進了林老實家的院門。
老族長會做出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興起。念玄自小就展露出來的天資,讓村裏見多識廣的老人都嘖嘖稱奇,他記性好到離譜,旁人教一遍的東西,他轉頭就能一字不差記下來,說是過目不忘也毫不誇張。老族長守著青嶺村一輩子,見慣了平凡眾生,實在捨不得這樣一塊璞玉被埋沒在鄉間田野,白白浪費了天賜的聰慧。而更深層的緣由,老人藏在了心底,他看著念玄,眼神裏總帶著幾分隱秘的擔憂與期許——這孩子自出生起,身子就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寒,村裏的偏方試了無數,也隻能勉強壓製,唯有那本藏在林家木匣深處的天書,是唯一的轉機。等念玄能真正識文斷字,便能慢慢接觸那本奇書,早一日看懂其中奧秘,便能早一日掌握自保的本事,護住自己,也護住這青嶺村的安穩。
自此,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老族長便會坐在林家院中的石凳上,一筆一劃教念玄寫字,一字一句教他讀書。本以為識字是個漫長的過程,可念玄的悟性,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不過短短月餘時間,他便已經認得大半凡間常用字,拿著啟蒙書,雖還有些生疏,卻能磕磕絆絆地讀出完整的段落,偶爾遇到生僻字,稍加點撥,便能立刻牢記於心,連老族長都忍不住頻頻點頭,嘴裏歎著“天降奇才”。
這天的午後,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村裏的大人們都扛著農具,往田間地頭忙活去了,原本熱鬧的村落,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蟬鳴聲聲,慢悠悠地回蕩在空氣裏。念玄的爹孃也早早出了門,偌大的院子裏,隻剩他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門檻上,把玩著手裏的草葉,可心裏,卻總惦記著家裏那個陳舊的木匣。那木匣被爹孃藏在裏屋的櫃子最深處,他從小就知道,那裏麵藏著一樣很重要的東西,爹孃從不讓他觸碰,眼神裏的鄭重,讓他隱隱覺得,那東西,和自己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
終究是孩童的好奇心占了上風,念玄躡手躡腳地溜進裏屋,搬來家裏那張矮矮的小板凳,穩穩地放在櫃子前,小短腿用力一蹬,爬了上去,伸手夠到櫃子深處的木匣。那木匣是普通的桃木所製,邊角已經被歲月磨得圓潤,上麵沒有鎖,卻被爹孃用一塊粗布小心翼翼地裹著。他輕輕解開粗布,開啟木匣,一股淡淡的、帶著書卷與草木混合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在木匣最深處,靜靜躺著一本線裝書。
這便是爹孃藏了多年的書。念玄小心翼翼地將它捧出來,書頁早已被時光浸染成溫潤的淡黃色,卻沒有絲毫脆裂的痕跡,觸手微涼,又帶著一種莫名的溫潤質感,不似凡間普通紙張那般粗糙輕薄。封麵上沒有寫字,隻有幾道彎彎曲曲、玄奧難懂的符文,那些紋路扭曲纏繞,像是山間的雲霧,又像是風中的水流,他長到六歲,從未見過這樣的文字,可當目光落在符文上的那一刻,腦海裏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股悠遠、神秘的意味,彷彿與生俱來,就懂得這符文裏藏著的玄奇。
心底的好奇愈發濃烈,念玄捧著書,慢慢挪到炕邊,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書頁上的字跡,絕非凡間筆墨所寫,字形古奧生澀,筆畫繁複,看著就讓人覺得晦澀難懂,可落在念玄的眼裏,卻像是天生就刻在他的記憶裏一般,沒有絲毫障礙。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每一句話都通俗易懂,彷彿他已經讀過千萬遍,根本無需思索,便能明白其中的含義。
開篇第一行字,赫然映入眼簾,字跡古樸蒼勁,帶著一股凜然正氣:“天地分陰陽,人鬼各有道;鎮邪不濫殺,守心方為道。”
短短十六個字,念玄輕聲念出,隻覺得心頭一震,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叩擊著他的心扉,讓他小小的身子,都不自覺地坐直了幾分。再往下看,書頁上詳細記載著吐納養氣的法門,細細講述如何靜下心來,吸納天地間的清新之氣,梳理自身脈絡,穩固自身魂魄,更是專門提到了,如何用這天地清氣,壓製體內躁動不安、隱隱作祟的陰煞之氣。
念玄年紀尚小,不懂什麽是吐納,什麽是魂魄,更不懂何為陰煞,可看著書上的文字,身體卻像是有了自主意識一般,下意識地照著書中所述,慢慢盤膝坐於炕前的青石板上,腰背挺直,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緩緩地吸氣,再緩緩地呼氣。
他吸氣時,將周遭空氣中的草木清香與陽光暖意,一同吸入體內,呼氣時,又將心底的煩悶與胸口的寒意,一點點排出去。不過片刻功夫,一股暖洋洋的氣流,便從丹田處緩緩升起,順著四肢百骸慢慢遊走,原本每逢陰雨天,或是安靜下來時,就會隱隱發寒、發悶的胸口,瞬間變得舒暢無比,像是被暖陽包裹住,連帶著周遭吹過的微風,都變得格外柔和,不再有往日的清冷。
更奇異的是,他指尖輕輕觸過的書頁,竟在無人察覺間,悄悄亮起一絲極淡、極柔和的金光,那金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股溫暖聖潔的氣息,悄無聲息地飄出窗外,朝著後山懸崖的方向而去,與懸崖頂端那座孤零零的墳塋,隱隱形成呼應,彷彿隔著遙遠的距離,有一道無形的絲線,將兩者緊緊相連。
念玄完全沉浸在這奇妙的感覺與書中的內容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書頁,看得入了迷,外界的蟬鳴、風聲,全都聽不見了,心裏眼裏,隻有這本神奇的書,和書中那些能讓他身體變得舒服的法門。直到院門外,傳來爹孃熟悉的腳步聲,還有爹孃交談的細碎話語,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心頭一驚,慌忙合上書頁,小心翼翼地將線裝書放回木匣深處,蓋好木匣,塞回櫃子最裏麵,再把粗布蓋好,搬著小板凳放回原處,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乖乖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
林老實扛著鋤頭,和妻子一同走進院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念玄。孩子看似平靜,可小臉蛋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紅暈,眼神裏藏著一絲慌亂,再往裏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就見櫃子前的地麵,還有些許挪動的痕跡,那隻桃木匣子,邊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布料的邊角。林老實心頭頓時一緊,手裏的鋤頭輕輕靠在牆邊,快步走到念玄身邊,蹲下身,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叮囑:“念玄,乖孩子,爹跟你說,剛才你看的那本書,千萬不能給村裏任何人看,就連修煉書中的法子,也不能在旁人麵前顯露半分,記住了嗎?”
念玄抬起頭,看著爹嚴肅的神情,小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調皮,滿是認真,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烏黑的眼睛裏,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定,輕聲開口:“爹,我知道。這是……那位姐姐留給我的,對不對?”
林老實聽到這話,身子猛地一怔,臉上滿是錯愕。
這麽多年,他和妻子守著這個秘密,從未對兒子提過絲毫關於鬼妻的事情,更從未說過,有一位女子,為了護他,長眠於後山懸崖。可念玄卻像是天生就知曉一般,一口一個“姐姐”,語氣篤定,彷彿那個身影,早就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融入了他的骨血,無需旁人告知,便一直記得。
良久,林老實纔回過神,眼底泛起一絲酸澀與動容,他再次摸了摸念玄柔軟的頭發,聲音變得低沉而溫柔,帶著無盡的期許:“對。她在後山的懸崖上睡著了,為了護著你,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睡得很沉很沉。等咱們念玄長大了,變得很厲害很厲害,就能有力量,把她叫醒了。”
念玄沒有說話,隻是緩緩轉過頭,望著後山雲霧繚繞的懸崖方向,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烏黑的眼眸裏,沒有孩童的懵懂,隻有滿滿的堅定與執著。
他不懂什麽是捉鬼師,不懂什麽是帝尊殘魂,更不懂那些複雜的宿命與恩怨。
他隻知道,有一個溫柔的姐姐,在冰冷的孤墳裏,獨自沉睡了很久很久。她為了保護自己,耗盡了全部的力量,再也不能醒來陪他。
而他,要快快長大,要把天書裏的內容全部看懂,要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能衝破所有阻礙,然後,去後山懸崖,喚醒那個為他付出一切的姐姐。
夕陽漸漸西沉,橘紅色的餘暉鋪滿整個青嶺村,將錯落的房屋、高大的槐樹、田間的青苗,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緋紅,整個村落都籠罩在靜謐而祥和的氛圍裏。
後山懸崖之上,那座孤墳靜靜矗立在雲霧之間,與天邊的晚霞相映,孤寂卻又帶著一絲溫柔;林家木匣之中,天書安然沉睡,書頁間的淡金微光悄然隱匿;念玄的眉心深處,一道無形的魂契,靜靜蟄伏,與懸崖孤墳、匣中天書,遙遙相連。
屬於凡人孩童林念玄的平凡人生,與塵封千年、帶著宿命羈絆的淩玄的過往,在這一刻,徹底交織,沿著同一條命運的道路,緩緩向前,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