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傾覆,陰陽倒懸。
陰山之巔,罡風如刀,颳得人衣袂獵獵作響。那座盤踞了千年的上古凶煞“玄骨魔”,正以血盆大口撕咬著陰界屏障,黑紅色的煞氣翻湧如墨,每一次嘶吼都震得山岩崩裂,碎石簌簌砸落深淵。
淩玄一襲素白道袍早已被血漬染透,玄陰鎮鬼印在他掌心熠熠生輝,那枚由千年玄鐵混以九天陽氣淬煉而成的印璽,此刻正散發著刺目的金光,硬生生將玄骨魔的煞氣壓回山腹之內。
他是縱橫陰陽兩界的捉鬼帝尊,是百年間唯一以凡人身軀踏破陰陽界限的存在。
三歲那年,他於亂葬崗中睜開陰陽眼,一眼便看見徘徊不去的百具厲鬼,哭著喊出“它們在啃食活人的魂體”,驚得眾人以為童言妄語,直到那厲鬼真的撲向路過的孩童,才被他隨手以口水混著桃木枝畫的簡易安魂符鎮退。
五歲,他孤身闖入陰山深處,斬下百年厲鬼“血婆婆”的頭顱,將其魂體打入輪回,彼時他手中還攥著一根撿來的枯桃木枝,臉上卻無半分孩童的怯懦。
十歲,陰山鬼蜮作亂,萬千惡鬼盤踞,吞噬往來行人與陰差,官府與道門聯手數次皆慘敗而歸。是淩玄帶著一把桃木劍、一本祖傳殘卷,孤身入鬼蜮,以一己之力斬盡惡鬼首領,蕩平那片盤踞千年的陰邪之地,從此“捉鬼帝尊”之名,響徹陰陽兩界。
百年修行,他修為早已臻至化境,玄陰鎮鬼印一出,萬鬼退避;天書秘典在手,陰陽陣法無人能破。放眼三界六道,無論是凶煞厲鬼,還是邪修妖道,聞其名皆要退避三舍,無人敢與他並肩。
可他一生坦蕩,信人不疑,卻從未想過,最致命的一擊,會來自最信任的人。
“師兄,別動!”
身後傳來師弟墨塵的聲音,急切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淩玄正全神貫注壓製玄骨魔,聞言心頭微鬆,以為是師弟前來馳援,正要開口讓他佈下輔助陣法,後背卻驟然傳來一陣鑽心劇痛。
淬了九幽冥骨粉的鎮魂釘,正狠狠紮進他的靈台穴!
那鎮魂釘是邪修特製的陰器,專克捉鬼師的靈體,九幽冥骨粉更是能侵蝕神魂,讓修為瞬間潰散。淩玄渾身一顫,玄陰鎮鬼印的金光驟然黯淡幾分,玄骨魔趁機掙脫壓製,一口煞氣噴在他肩頭,瞬間蝕穿道袍,皮肉滋滋作響,化作一片焦黑。
他猛地回頭,入目卻是師門一眾長老陰鷙的臉,以及四麵八方圍上來的邪修——那些曾受他恩惠、仰他庇護的同門,那些他手把手教導、視若親弟的師兄弟,此刻皆手持陰器,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瘋狂。
“淩玄,你的帝尊之位,該換我們坐了!”大長老陰沉著臉,手中的噬魂鞭甩動著,發出刺耳的破空聲。
“你的玄陰鎮鬼印,還有那部陰陽天書,歸我們所有,方能統領陰陽兩界,稱霸天下!”二長老舔了舔嘴唇,目光死死盯著淩玄掌心的印璽,像餓狼盯著獵物。
墨塵緩步走上前,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溫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怨毒。他伸出陰寒的手掌,狠狠拍在淩玄的心口,那掌力裹挾著數百年邪修修為,直透靈體。
“你憑什麽生來就比我強?憑什麽師父偏心於你,憑什麽所有人都敬你、怕你?”墨塵嘶吼著,眼中滿是嫉妒與瘋狂,“我苦練百年,卻始終被你壓一頭!我要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要坐上你的位置,成為新的捉鬼帝尊!”
陰陣噬靈,鎮魂釘破體,九幽冥骨粉蝕魂。
淩玄的靈體寸寸碎裂,玄陰鎮鬼印從掌心滑落,砸在山岩上,碎成數片。他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那些曾與他並肩斬妖除魔、共飲烈酒的同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悲涼。
原來人心遠比陰邪更可怖。原來百年修行,換來的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背叛。
劇痛席捲全身,神魂被陰火灼燒,每一寸靈體都在崩解。他拚盡最後殘存的力氣,運轉畢生修為,撞破陰陣的束縛,任由殘魂墜入六道輪回的漩渦之中。
殘魂在虛空中飄搖,那縷僅存的帝尊威壓,哪怕隻剩一絲,也讓沿途的陰邪、孤魂、厲鬼皆伏地跪拜,瑟瑟發抖。那是屬於捉鬼帝尊的無上威嚴,是刻入魂靈的本能,尋常鬼魅連靠近都不敢,更別說褻瀆。
不知過了多久,殘魂裹挾著無盡的怨念與不甘,穿過層層時空壁壘,落向了人間最偏遠、最閉塞的一處角落——青嶺村。
第二章 山村降世,天命危局
青嶺村,藏在連綿起伏的群山褶皺裏,像一塊被遺忘的璞玉。
山路崎嶇陡峭,布滿碎石與荊棘,外人極少踏足,村裏人世世代代以耕田、打獵、采山貨為生,守著一方山水過著平淡的日子。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山外的世界一無所知,更別提陰陽兩道、捉鬼邪術這些隻在古老傳說裏偶爾提及的東西。
這日,正值盛夏正午,原本烈日當空,萬裏無雲,青嶺村的村民們正扛著鋤頭在田裏勞作,蟬鳴聒噪,微風帶著泥土的芬芳,一切都顯得平和而安逸。
可突然之間,天色驟變。
烏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從群山之巔翻湧而下,瞬間吞噬了整個天空,陽光被遮得嚴嚴實實,天地間驟然陷入一片詭異的昏暗。狂風呼嘯著卷過山林,樹葉被撕扯得嘩嘩作響,沙石被捲到半空,砸在屋頂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村口的老槐樹被吹得東倒西歪,枝椏斷裂,砸在田埂上。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卻不是尋常的清涼雨水,而是帶著一股刺骨的陰冷。雨滴落在麵板上,像是無數根細針在紮,讓人忍不住打寒顫,連田裏的泥土都被凍得微微發硬,村民們紛紛放下鋤頭,躲進屋裏,臉上滿是驚慌。
“這天氣怎麽回事?邪門得很!”
“怕是要出大事了……”
議論聲還未落下,村頭林家的產房裏,便傳來了穩婆焦急的呼喊,刺破了風雨與混亂。
林家媳婦林陳氏臨盆已有一日,折騰得筋疲力盡,此刻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雙手死死抓著床沿,指甲都嵌進了木頭裏。穩婆是村裏活了近百歲的張婆,經驗豐富,此刻卻也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在發顫:“用力!陳氏,再用力!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快!”
林陳氏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天際,穿透了狂風與暴雨,在狹小的產房裏回蕩。
幾乎在啼哭響起的瞬間,狂風驟停,烏雲散開,一道奇異的光帶從林家屋頂盤旋而上,久久不散。那光帶一半是淡金色的,帶著溫暖的陽氣,一半是清冽的青黑色,透著濃鬱的陰氣,陰陽二氣交織纏繞,如同龍鳳盤旋,映得整個村頭都泛著一層詭異的光。
村裏的村民們趴在窗邊,看著那道光帶,皆是目瞪口呆,不知是吉是凶。
林老實早已等在產房外,聽到孩子的啼哭,瞬間喜極而泣,他推開門,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看著繈褓中那個皺巴巴卻眉眼清秀的嬰兒,粗糙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臉頰,眼眶通紅,嘴裏反複唸叨著:“我的兒,我的兒……”
林陳氏虛弱地靠在枕頭上,看著丈夫與孩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連日的疲憊一掃而空。
可這份喜悅,卻被一道蒼老而凝重的聲音打破。
村裏的老族長,拄著一根龍頭柺杖,步履蹣跚地走進了產房。他是村裏最德高望重的人,活了近百年,見過無數怪事,此刻卻眉頭緊鎖,盯著繈褓中的嬰兒,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眼神中滿是複雜與擔憂。
林老實見狀,心頭一緊,連忙問道:“族長,您怎麽來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兒有什麽不妥?”
老族長沒有回答,隻是緩緩走到床邊,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拂開嬰兒額前的胎發。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嬰兒眉心的瞬間,嬰兒眉心處隱隱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陰陽二氣交織的印記,一股微弱卻霸道的威壓,從嬰兒身上散發出來,瞬間籠罩了整個產房。
張婆嚇得後退一步,手裏的接生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慘白:“老、老族長,這……這氣息……”
老族長的臉色愈發沉重,他收回手,看著繈褓中的嬰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緩緩道出了一個驚天秘密:
“這孩子……不是凡胎,是天生的捉鬼聖體,亦是至陰至陽的招陰之體。”
“你看他眉心的陰陽印記,還有周身縈繞的二氣,這是天生開了陰陽道的征兆。他的魂體裏,藏著一股極其強大的威壓,那是屬於……屬於帝尊的威壓!”
老族長的話,如同驚雷般炸在林老實夫婦耳中。林陳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緊緊抓住丈夫的手,眼中滿是恐懼。
“族長,您……您說的帝尊,是……是捉鬼帝尊淩玄嗎?”林老實聲音發顫,他曾在村口的老說書人那裏聽過淩玄的傳說,知道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老族長點了點頭,眼中滿是唏噓:“除了他,世間再無一人能有如此威壓。可這命格,福禍相依啊!”
“他能以自身魂威壓鎮住尋常陰邪,讓百鬼退避,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命格一旦泄露,必會引來高階陰邪的覬覦,更會被山外那些有心人盯上!”
“更要命的是,他體內的帝尊威壓太過霸道,而他如今隻是個剛出生的嬰兒,魂體孱弱,根本扛不住這股威壓的侵蝕。這威壓會不斷啃噬他的神魂、肉身,不出三年,必被煞氣侵體,魂飛魄散,連輪回都入不得!”
林老實夫妻倆瞬間癱軟在地,林陳氏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聲音哽咽:“族長,求您救救我兒!我們就這一個孩子啊!”
林老實也紅了眼眶,他跪在老族長麵前,重重磕了一個頭:“族長,您是村裏最有見識的人,求您一定救救我兒!隻要能讓我兒活下來,讓我做什麽都願意!”
老族長看著痛哭流涕的夫妻倆,又看了看繈褓中那個無辜的嬰兒,長歎一聲,眼中滿是無奈與惋惜。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出了青嶺村代代相傳的禁忌法子,也給了這對父母唯一的希望:
“青嶺村祖祖輩輩流傳著一個法子,也是唯一能救這孩子的法子——配陰婚,找個鬼媳婦護他。”
“借鬼妻的陰力,壓下他體內的帝尊威壓,擋盡外界的陰邪侵擾,護住他的魂體與肉身。唯有如此,他才能平安長大,躲過這三年的煞氣侵體之禍。”
“隻是……”老族長頓了頓,麵露難色,“這孩子魂體裏的威壓太過恐怖,怕是連後山老墳場的陰魂都不敢接手。但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了。”
產房內,哭聲與雨聲交織,絕望與希望並存。
林老實抱著孩子,看著懷中的繈褓,又看了看老族長,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擦幹眼淚,攥緊拳頭,聲音堅定:“隻要有一絲希望,我就不會放棄!族長,不管有多難,我都要去試一試!求您告訴我,該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