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試衣間裡的那點小心思】
------------------------------------------
商業街的冷氣開得足,一進商場大門,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就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萱姨冇鬆開我的手,反而把我那隻胳膊往她懷裡又揣了揣。她身上那股子熱乎氣兒,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過來,把那點冷風都擋在了外麵。
“走,上三樓。”她踩著那雙平底穆勒鞋,走路帶風,完全看不出昨晚腰疼得齜牙咧嘴的樣兒。
我被她拽著往扶梯上走,周圍全是週末出來逛街的小情侶和帶孩子的家長。空氣裡混雜著各種香水的味道,甜得發膩,但我鼻子裡隻有萱姨身上那股清爽的水蜜桃味,像是個隱形的罩子,把那些庸脂俗粉都隔絕開了。
“不是你要買衣服嗎?三樓是男裝。”我看著扶梯指示牌,提醒了一句。
“我衣服多得櫃子都塞不下,買什麼買。”萱姨頭也冇回,馬尾辮在後腦勺一晃一晃的,“給你買。瞧瞧你那身行頭,T恤領口都鬆得能塞進個西瓜了,跟個要飯的似的。”
我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口,有些窘迫。這件T恤是拚夕夕上買的,二十塊錢一件,洗了兩次就變了形。以前林雪也說過我穿得土,但她隻會嫌棄地讓我離她遠點,從來冇想過給我買件新的。
到了三樓,萱姨熟門熟路地進了一家看起來就不便宜的品牌店。導購小姐立馬迎了上來,眼神在我們倆身上打了個轉,最後定格在萱姨那身招搖的連體褲和金耳環上,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姐,看衣服啊?給男朋友看?”導購嘴挺甜。
我臉一紅,剛想解釋,萱姨卻隻是摘下墨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冇承認也冇否認。“給他挑兩身精神點的。去去晦氣。”
她隨手在衣架上劃拉著,指尖在一排排衣服上跳躍。那動作不像是在挑衣服,倒像是在檢閱士兵。
“這件,這件,還有那件襯衫。”她一口氣拿了四五件,全塞進我懷裡,“去,試試。”
我抱著一堆衣服,站在試衣間門口有點猶豫。吊牌上的價格我看了一眼,一件襯衫就要四百多,夠我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快去啊,磨蹭什麼?”萱姨推了我一把,手掌貼在我的後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T恤滲進來,“是不是還要姨進去幫你脫?”
導購在旁邊捂著嘴偷笑。
我臉更燙了,趕緊鑽進試衣間,“砰”地關上門。
狹窄的空間裡,四麵都是鏡子。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眼底還有冇消退的烏青,瘦得像根竹竿。就這副德行,也難怪林雪會跟那個富二代跑了。
我歎了口氣,把那件舊T恤脫下來,換上萱姨挑的那件白襯衫。
布料很滑,貼在麵板上涼絲絲的。剪裁也好,穿上身顯得肩膀寬了不少。我扣好釦子,推門出去。
萱姨正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刷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
她愣了一下。
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從領口一直掃到褲腳。那種眼神很專注,像是要把我這身皮囊看穿。我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手心有點冒汗。
“不好看?”我問。
萱姨冇說話,站起身走了過來。她比我矮,這會兒冇穿高跟鞋,得微微仰著頭看我。
“傻樣。”她輕笑了一聲,伸手幫我整理領口。
指尖微涼,不經意間擦過我的喉結。我渾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
“釦子扣這麼嚴實乾嘛?裝老乾部啊?”她解開了最上麵那顆釦子,把領口往兩邊撥了撥,“男孩子就要露一點,看著纔有朝氣。”
她離得太近了。
我一低頭,就能看見她連體褲V領下的一片雪白,還有那條細細的銀鏈子陷在鎖骨窩裡。那股水蜜桃味直往鼻子裡鑽,熏得我腦子有點暈。
“萱姨……”我嗓子有點啞。
“彆動。”她拍了一下我的手,後退半步,上下打量著,“嗯,這就順眼多了。也就是底子好,隨我,稍微捯飭一下也是個帥小夥。”
她轉頭對導購說:“這身都要了,剛纔那幾件也包起來。”
“太貴了……”我小聲抗議。
“閉嘴。”萱姨瞪了我一眼,把卡遞給導購,“姨賺錢不給你花給誰花?留著下崽啊?”
刷卡的時候,她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那一刻,看著她側臉的線條,我心裡那種酸澀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她總是這樣。
對自己摳摳搜搜,化妝品都要等到打折纔買,對我就像是對什麼稀世珍寶,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我麵前。
出了店門,我手裡多了三個大紙袋。
“高興點。”萱姨挽住我的胳膊,手指在我小臂上捏了一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穿新衣服,走新路。以後要是再讓姨看見你為了個女人哭喪著臉,我就把你這些新衣服全剪了做拖把。”
我看著她墨鏡上映出的我的倒影。
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看起來確實比剛纔精神了不少。
“知道了。”我低聲說。
“走,帶你去個好地方。”萱姨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拉著我往商場出口走去。
……
萱姨說的“好地方”,其實就是離家不遠的那個老公園。
這地方有些年頭了,以前是收費的,後來圍牆拆了,成了個開放式的市民公園。裡麵的設施都挺舊,滑梯上的油漆斑駁陸離,蹺蹺板也總是發出咯吱咯吱的怪響。
但這裡的樹很大。
梧桐樹的葉子鋪天蓋地,把下午那點毒辣的日頭擋得嚴嚴實實。地上全是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就在腳底下亂晃。
我們到的時候,公園裡冇幾個人。隻有幾個老頭在遠處的涼亭裡拉二胡,咿咿呀呀的,聽著挺催眠。
萱姨徑直走向角落裡的那排鞦韆。
那是那種老式的鐵鏈鞦韆,座椅是厚實的木板,被磨得光溜溜的。
“坐上去。”她指著其中一個,像個發號施令的女王。
我手裡還提著那幾個裝著新衣服的紙袋子,一臉懵逼:“我都多大了,還玩這個?”
“讓你坐你就坐,哪那麼多廢話。”萱姨把手裡的包往我懷裡一塞,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鞦韆上。
她那身連體褲雖然看著乾練,但褲腿很寬,坐下來的時候就像裙襬一樣鋪在鞦韆板上。她兩手抓著生鏽的鐵鏈,腳尖點地,輕輕晃悠著。
“小時候你最喜歡玩這個。”她看著前方,眼神有些飄忽,“每次都要我推,不推高了還要哭鼻子。那時候我就想,這孩子怎麼這麼難伺候。”
我把袋子放在旁邊的長椅上,無奈地坐到她旁邊的鞦韆上。
鐵鏈冰涼,帶著一股鐵鏽味。
“現在我不哭了。”我抓住鏈子,腳蹬了一下地,身子隨著鞦韆晃了起來。
“是啊,長大了。”萱姨轉過頭看我,墨鏡摘下來掛在領口,露出一雙亮晶晶的桃花眼,“長大了就知道為了彆人哭了。”
又來了。
我剛想反駁,她突然站起來,走到我身後。
“坐穩了。”
還冇等我反應過來,後背就被一雙溫熱的手抵住了。緊接著,一股大力傳來。
“喂!萱姨!”
我驚呼一聲,整個人隨著鞦韆猛地蕩了出去。
風呼嘯著灌進耳朵裡。視線裡的景色瞬間拔高,梧桐樹的葉子彷彿觸手可及。心臟猛地收縮,那種失重的感覺讓人頭皮發麻,卻又莫名地興奮。
“高不高?”萱姨在後麵喊,聲音裡帶著笑意。
“太高了!慢點!”我死死抓著鐵鏈,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怕什麼!有姨在呢,摔不著你!”
她根本冇聽我的求饒,反而推得更起勁了。每當鞦韆落下,我就能感覺到那雙手穩穩地接住我的後背,然後用力一送。
那種力量感,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我閉上眼,任由身體在空中飛翔。
那一瞬間,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煩惱好像都被風吹散了。林雪那張嘲諷的臉,酒店裡那股噁心的味道,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隻剩下耳邊的風聲,和身後那個女人的笑聲。
不知道蕩了多久,鞦韆慢慢停了下來。
我有些暈,坐在上麵喘著粗氣。
“行了,該你了。”萱姨走到我麵前,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把我也拉起來,自己坐了上去。
“推我。”她命令道。
我緩了緩神,走到她身後。看著那個纖細的背影,那把細腰好像一隻手就能折斷。
“抓緊了啊。”
我伸手抵住她的後背。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她脊背的線條。
用力一推。
萱姨輕盈地飛了出去。
她不像我那麼慫。她蕩得很高,雙腿伸得筆直,腳上的穆勒鞋早就被她甩掉了,光著兩隻腳丫在空中亂踢。
“再高點!樂樂!用力!”
她大笑著,聲音清脆得像個少女。
我被她的情緒感染了,也跟著笑起來,使出吃奶的勁兒推她。
鞦韆越蕩越高,幾乎要跟橫梁平齊。
“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在公園上空迴盪,驚起了樹上的幾隻麻雀。
那一刻,她不是那個精明強乾的花店老闆,也不是那個為了我跟生活死磕的長輩。她就像個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肆意,張揚,充滿了生命力。
直到最後,她也冇力氣了,鞦韆慢慢停下來。
她坐在上麵,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頭髮亂了,幾縷髮絲粘在被汗水浸濕的臉頰上。
我走過去,撿起她甩飛的鞋子,放在她腳邊。
萱姨冇穿鞋。
她看著我,眼神裡還殘留著剛纔的興奮。忽然,她伸手攬住我的脖子,把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
“鵝鵝鵝……”她發出一串奇怪的笑聲。
“笑啥呢?跟隻大鵝似的。”我冇躲,任由她靠著。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
她突然唸了一句詩。字正腔圓,帶著一股子書卷氣。
我愣了一下:“乾嘛突然這麼文藝?這不像你啊。”
平時她可是滿嘴“老孃”、“兔崽子”的。
萱姨鬆開我,用腳尖勾起鞋子穿上。她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白了我一眼。
“怎麼啦?感歎一下不行啊?”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老孃當年也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好吧。還是中文係的係花呢。”
她揚起下巴,那股子傲嬌勁兒又回來了。
“是是是,係花。”我笑著附和,“那時候追你的人肯定排到法國去了。”
“那可不。”萱姨哼了一聲,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要不是為了撿你這個小拖油瓶,我現在指不定在哪當闊太太,喝著紅酒聽歌劇呢。”
她說是玩笑話。
但我看著她眼角那幾條細細的笑紋,心裡突然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並不疼,卻酸得厲害。
“走吧,係花同誌。”我把那幾個裝著衣服的袋子提起來,“該去視察你的花店了。”
“走著。”
她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尋找支撐。
夕陽斜斜地照過來,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