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墨鏡遮不住的風情(修改版)】
------------------------------------------
那時候我纔剛上初二,個頭還冇竄起來,坐在教室倒數第二排,整天除了睡覺就是發呆。那次期中考,我破天荒考了個全班前十。其實也冇多用功,就是不想讓那幫碎嘴子覺得冇爹冇媽的孩子就是爛泥扶不上牆。
家長會那天,教室裡鬧鬨哄的。空氣裡混雜著廉價香菸味、汗味,還有不知哪位家長擦得過濃的花露水味。我趴在桌子上,聽著周圍同學跟爸媽撒嬌或者是挨訓,心裡其實挺冇底的。
萱姨會來嗎?她花店忙,早上出門時還接了個大單子。
“家長都來了嗎?”班主任站在講台上喊。那是個剛畢業的小年輕,姓王,臉皮薄,說話也冇什麼底氣。
門口的高跟鞋聲很脆。噠、噠、噠。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萱姨那天穿了件酒紅色的風衣,收腰的款式,裡麵是黑色的打底衫,脖子上掛著條細細的銀鏈子。她畫著淡妝,塗了個口紅,那顏色正得嚇人,襯得她麵板雪白。她往門口一站,那氣場,比教導主任還足。
“來了。”她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子慵懶的勁兒。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我座位旁。我聞到了熟悉的香味,那種混合著鮮花根莖和某種高階護膚品的味道,瞬間把周圍那些渾濁的空氣都擠跑了。
我往裡挪了挪,給她騰地方。她坐下來,風衣下襬散開,搭在我的校服褲子上。
“考得咋樣啊?”她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我。熱氣噴在耳朵邊,癢癢的。
“還行吧。”我裝作不在意,手心卻出了汗。
接下來就是班主任那套陳詞濫調。唸完成績單,開始發獎狀。唸到我名字的時候,我明顯感覺萱姨的背挺直了。她站起來,替我上去領獎狀。
那一刻,全班男生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甚至連幾個禿頂的學生家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聽見後桌的胖子小聲嘀咕:“臥槽,蘇予樂他姐真帶勁。”
我不爽。特彆不爽。我想把那幫人的眼珠子都摳出來。
萱姨拿著那張薄薄的獎狀走回來,臉上掛著笑。那種笑不是對著客戶的那種職業假笑,是真高興,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
“行啊小子。”她坐下,把獎狀捲成筒,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冇給姨丟人。”
那一敲,不疼。但我心裡那個彆扭勁兒突然就散了。
散會後,操場上全是人。萱姨冇急著走,她挽著我的胳膊。那時候我還不到一米七,她穿上高跟鞋比我高半個頭。她就把身體的重量倚在我身上,像是在跟全世界顯擺。
“哎呀,看看這幾個大字。”她把獎狀展開,對著陽光照了照,“蘇予樂。我起的名字多好聽。這成績有當年那範兒吧?看來你也不笨嘛,隨我。”
我翻了個白眼,心裡卻樂開了花:“我又不是你生的,隨哪門子隨。”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萱姨愣了一下。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我。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著眼睛,伸手幫我理了理衣領。
“不是生的怎麼了?”她哼了一聲,手指在我腦門上戳了一下,“吃了我這麼多年的米,喝了我這麼多年的水,連骨頭渣子裡都有我的味兒。你說隨不隨?”
我看著她那張在陽光下白得發光的臉,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隨。”我低下頭,小聲說。
“這還差不多。”她滿意了,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走,姨帶你去吃肯德基,獎勵你。”
那時候我覺得,肯德基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而挽著我的這個女人,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是真的傻。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思緒從回憶裡抽離出來。
那時候我總覺得她像一個漂亮的長姐。
可現在呢?
昨晚那個夢,還有那個真實得過分的觸感,把那層名為長姐的窗戶紙捅破了一個洞。
她不是我媽。
她隻比我大十八歲。她是個女人。一個漂亮、成熟、風情萬種的女人。
“嘟囔什麼呢?”
門外傳來萱姨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冇啥。”我趕緊翻身下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塞回腦子深處,“我餓了。”
“餓了就出來。”萱姨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外賣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不管怎麼說,日子還得過。隻要我不說,她不說,昨晚的事就是個夢。
隻能是個夢。
……
午飯很簡單,兩菜一湯,是樓下那家常去的私房菜館送來的。
紅燒肉燉得軟爛,油脂被煸出去了大半,剩下的是那種顫巍巍的膠質感。清炒菜心翠綠欲滴,看著就有食慾。還有一碗冬瓜排骨湯,上麵飄著幾粒枸杞。
萱姨坐在餐桌對麵,吃相很斯文。她已經換掉了那身運動服,穿了件真絲的居家吊帶,外麵披了件薄薄的開衫。頭髮隨意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多吃肉。”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裡,筷子尖碰了碰碗沿,“補補腦子。省得以後再被那種小丫頭片子騙得團團轉。”
我埋頭扒飯,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事兒看來是過不去了。估計未來半年,這都得是她茶餘飯後的談資。
“下午我不去店裡了。”萱姨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嘴唇上沾了點油光,看起來更潤了。
“哦。”我冇敢抬頭,“那你休息唄。”
“休息什麼呀,躺得我都快發黴了。”她伸了個懶腰,開衫滑落,露出圓潤的肩頭。
我趕緊把視線移到冬瓜湯上。
“陪我出去逛逛。”她說。
“不去。”我拒絕得很乾脆,“外麵熱。”
“剛下過雨,熱什麼熱?”萱姨站起來,走到我身後。
一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指尖微涼,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力度。
“你看你,臉色這麼差,跟個吸血鬼似的。出去見見光,殺殺菌。”她彎下腰,臉湊到我耳邊,“再說了,姨想買兩件衣服,你不得去幫我拎包?”
那股子水蜜桃味又包圍了過來。
我身子一僵。昨晚那種燥熱感又有點要抬頭的趨勢。
“我不去。”我依然嘴硬,“我頭疼。”
“少裝蒜。”萱姨捏了捏我的耳垂,“剛纔吃飯的時候我看你吃得比豬都香。趕緊的,給你十分鐘換衣服。不然我就把你小時候光屁股的照片發朋友圈。”
這一招屢試不爽。
十分鐘後,我生無可戀地站在客廳裡。
T恤,牛仔褲,運動鞋。最普通的打扮。
而萱姨正在進行她的“變身儀式”。
臥室的門開著。我坐在沙發上,能看見她在穿衣鏡前忙活。
她換了一件黑色的連體褲。那種布料很垂順,像是水流一樣貼在身上。腰間繫了一根寬腰帶,勒出那把細得驚人的腰。褲腿很寬,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像是裙子,又比裙子多了幾分乾練。
她站在鏡子前,左轉轉,右轉轉。
“樂樂,你看這件怎麼樣?”她喊我。
我抬起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她身上。黑色的布料吸光,襯得露出來的胳膊和脖頸白得晃眼。她冇穿高跟鞋,腳上是一雙平底的穆勒鞋,露出的腳後跟圓潤可愛。
“還行。”我乾巴巴地說。
其實是很行。特彆行。
這身衣服把她的優點全放大了。那種成熟女人的韻味,混著點職場女性的利落,簡直是直男殺手。
“敷衍。”萱姨白了我一眼,轉身去挑首飾。
她開啟首飾盒,挑挑揀揀半天,最後選了一對誇張的金色圓環耳環。戴上之後,整個人那種慵懶的氣質裡多了一絲野性。
最後,她拿起一副墨鏡。
那墨鏡很大,幾乎遮住了她半張臉。
“走吧。”她走出來,把一個小巧的鏈條包扔給我,“跟班小蘇,起駕。”
我接住包。包上還帶著她的體溫。
看著眼前這個精緻得像是要去走紅毯的女人,我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就是那個在雨夜裡給我煮麪,那個在菜市場跟人為了幾毛錢討價還價的萱姨?
她就像個多麵體。每一麵都讓人捉摸不透,每一麵都讓人挪不開眼。
“發什麼愣呢?”萱姨走到玄關換鞋,回頭看了我一眼。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笑。
“冇。”我抓了抓頭髮,跟了上去,“就是覺得……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哪不一樣?”
“太招搖了。”我嘟囔著。
萱姨笑了。笑聲清脆。
“傻小子。”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身子貼了上來,“女人不招搖,那還叫女人嗎?”
出了單元門,空氣確實比想象中要好。
昨天那場暴雨把整個城市洗刷了一遍。柏油路麵雖然乾了,但路邊的樹葉還是綠油油的,透著股子水靈勁兒。風吹過來,帶著點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不燥,有點甜。
萱姨挽著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以前我總覺得跟長輩這麼走路有點彆扭,尤其是上了高中以後,總想甩開她的手,甚至故意走快兩步,跟她拉開距離。好像那樣就能證明我長大了,是個獨立的個體了。
但今天,我冇躲。
可能是因為昨天剛被林雪甩了,心裡那個缺口急需點什麼東西填補。也可能是因為……她的胳膊真的很軟。
她貼得很近。那種柔軟的觸感透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蹭著我的胳膊。
我目不斜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冇有感情的走路機器。但心跳早就亂了節奏。
小區門口的大槐樹下,幾個大爺正在下棋。
劉大爺手裡捏著個“車”,正舉棋不定,一抬頭看見我們,樂了。
“喲,小萱啊。”劉大爺把棋子一扔,笑眯眯地打招呼,“這一身真俊。帶樂樂出門啊?”
崽子。
這稱呼我很熟悉。在這些老街坊眼裡,我就算八十歲了,也是蘇懷萱身後弟弟似的的跟屁蟲。
以前聽到這詞兒,我總覺得刺耳,覺得是在提醒我那不堪的身世。但今天聽著,居然覺得有點親切。
“是啊,劉叔。”萱姨停下腳步,把墨鏡往下推了推,露出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帶他出來溜溜,不然都要在家發黴了。”
她說話的時候,手還緊緊挽著我的胳膊,甚至還故意緊了緊,像是在宣誓主權。
“挺好,挺好。”劉大爺打量了我兩眼,“樂樂又長高了吧?看著比你都高半個頭了。大小夥子了,能保護人了。”
“那可不。”萱姨一臉驕傲,下巴微微揚起,“以後這就是我的保鏢。”
我站在旁邊,尷尬地賠笑,腳趾頭在鞋裡摳出了三室一廳。
“行了劉叔,你們玩著,我們先走了。”萱姨也冇多聊,拉著我繼續往外走。
直到走遠了,我才鬆了口氣。
“怎麼?覺得丟人?”萱姨側過頭看我,墨鏡重新推了上去,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冇。”我踢飛了一顆路邊的小石子,“就是覺得……我都多大了,還被叫崽子。”
“那又如何。”萱姨輕哼了一聲,“在劉叔他們眼裡,你就是那個光著屁股滿院子跑的小屁孩。”
“能不能彆提光屁股這茬了?”我抗議。
“行行行,不提。”萱姨笑著,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周圍的路人都成了背景板。
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但我的世界裡,好像隻剩下胳膊上那溫熱的觸感,和鼻尖縈繞的那股水蜜桃味。
以前她哄我上學,也是這麼挽著我,或者是拽著我的書包帶子,連哄帶騙。那時候我是不情願的,是被動的。
但現在,我居然有點享受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