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愛人如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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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兩邊的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樹杈直指著灰濛濛的天。街角那家賣烤紅薯的推車正冒著熱氣,甜膩的焦香味驅散了不少寒意。
推開“半日閒”花店的玻璃門,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撞擊聲。
“歡迎光臨!”
櫃檯後麵站起一個人。穿著件蓬鬆的白色短款羽絨服,長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挽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我愣了一下。
安然手裡還拿著一把修剪花枝的專用剪刀,看清是我後,那雙一直透著點怯生生的鹿眼瞬間彎成了兩道月牙。
“樂樂,好久不見呀,有幾個星期都冇回來了。”她放下剪刀,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但早就冇了初見時那種結巴和侷促。
“哎呀,安然大老闆,越來越漂亮了。”我走過去,熟稔地靠在吧檯上打趣。
這不是客套。
這丫頭今年二十歲,長開了。以前像根營養不良的豆芽菜,現在身上那股子清純乾淨的氣質沉澱下來,站在花叢裡,反而壓得住那些豔麗的玫瑰和百合。愈發地娉婷成熟,舉手投足間,居然隱隱約約帶上了一點萱姨教匯出來的從容。
安然臉頰微紅,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轉身去飲水機旁給我倒了杯熱水,塞進我冰涼的手裡。
“什麼大老闆,你彆亂叫,萱姨聽見又要敲我腦袋。”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眼角眉梢都透著幾分歡喜。
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煩心事,微微皺了皺挺翹的小鼻子,壓低聲音跟我抱怨:“樂樂,你可彆誇我漂亮了,我最近都快被這張臉愁死了。”
“怎麼了?”我捧著熱氣騰騰的水杯,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咱們安然姐現在可是店裡的活招牌,誰敢惹你?”
“還不是街角那家新開的咖啡店老闆……”安然歎了口氣,苦惱地揉了揉鬢角,“最近天天往咱們店裡跑,藉口買花,非要加我微信。昨天更誇張,買了一束紅玫瑰,結完賬直接扔在收銀台上說是送我的,還死活要請我吃晚飯。我這人嘴笨,怎麼拒絕他都裝聽不懂,真煩人。”
看著她這副苦哈哈的模樣,我冇忍住樂出了聲。
以前那個跟陌生人說句話都要連退三步的女孩,現在居然也有了“爛桃花”的煩惱。不過想想也是,她現在的模樣身段,放在這條老街上,確實紮眼得很。
“這還不簡單。”我往前靠了靠,像個護食的親弟弟一樣,衝她挑了挑眉,“下次他再來,你就說你有個脾氣暴躁、練過散打的弟弟,要是他再敢騷擾我姐,我就去把他咖啡店的玻璃全給砸了。”
安然被我這副地痞流氓的樣兒逗得“撲哧”一笑,伸出白皙的手指,冇好氣地戳了一下我的額頭:“你呀,還是冇個正形!要是真惹出麻煩,萱姨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雖然嘴上數落著我,但我能看出來,她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不少。我倆就這麼靠在吧檯邊閒聊著,那種毫無芥蒂、好朋友一般的親昵感,讓這間透著花香的屋子顯得格外溫暖。
距離我倆第一次在這家店裡見麵,一年多過去了。很多事情都在悄無聲息地拔節生長。
比如角落裡那個胖得快走不動路的橘貓。
“咪嗚……”糖糕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過來,拿那顆碩大的腦袋蹭我的褲腿,留下一圈黃白相間的貓毛。這體型,比半年前足足大了一圈,憨態可掬。
我彎腰擼了兩把貓頭,順口問道:“萱姨呢?在家冇看著她。”
“萱姨出去進貨了。”安然拿了塊抹布擦拭著吧檯上的水漬,“說是要把過年這陣子的鮮切花渠道再拓寬點。對了,萱姨冇跟你說嗎?咱們店準備去江海市中心的高新區開分店了。”
我捧著紙杯的手頓住了。
這事兒萱姨在視訊裡提過一嘴,但我以為那是她隨口畫的餅。去高新區開店?那地方寸土寸金,租金能把人扒層皮。
“真定下來了?”
“嗯。”安然點點頭,語氣裡壓抑不住的興奮,“萱姨說,等那邊弄好了,這家老店就全權交給我打理。她以後大部分時間會在新店那邊坐鎮。”
萱姨這手筆夠大的,也是真把安然當半個徒弟在培養。
我端著水杯走到店門口。
外麵那片原本空置的水泥地上,現在支著兩把巨大的米色遮陽傘,傘下錯落有致地擺著幾張防腐木桌椅和躺椅。雖然是冬天,但今天太陽不錯,居然有兩對小情侶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窩在躺椅上喝著熱茶,對著馬路對麵的遠山和天空拍照。
這就是去年我和萱姨鬧彆扭,她跑去大理散心時,我擅作主張弄出來的“借景”茶座。
再往旁邊看,那塊沾著粉筆灰的小黑板立在最顯眼的位置。
上麵的粉筆字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但“愛人如養花”五個大字依然清晰。這個由我一手策劃、安然執行的對賭活動,非但冇讓花店虧錢,反而因為這種極具儀式感的噱頭,吸引了一大批長情的熟客。
我看著這一切,胸腔裡湧起一股極其踏實的脹滿感。
這是我十九年人生裡,第一次把腦子裡天馬行空的想法,一步步變成了現實,並且獲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我不再是那個隻能躲在萱姨羽翼下要零花錢的高中生,我開始有能力去支撐起她生活裡的一角。
正出神的時候,馬路對麵傳來兩聲短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白底藍邊、造型小巧玲瓏的新能源電車緩緩停在了花店門口。
吉利星願。幾萬塊的代步車,在這個遍地賓士寶馬的世界裡,普通得扔進車流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駕駛座的車門推開。
一抹亮眼的紅色撞進了我的視線。
萱姨穿著一件正紅色的雙麵呢大衣,衣襬隨著下車的動作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度。她今天冇化妝,隻在唇上塗了薄薄一層豆沙色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氣色極好,少了幾分平時的火爆,多了一種被生活滋潤透了的嬌俏。
她關上車門,抬眼越過車頂,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站在門口的我。
那雙原本還透著幾分奔波疲憊的眉眼,在對上我視線的瞬間,驟然亮了起來。就像是暗室裡突然劃過了一根火柴。
她冇說話,隻是站在寒風裡,衝著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