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萱姨的日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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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萱是被一股焦糊味熏醒的。
不對——先退一步,她根本談不上“醒”。昨晚那一覺,與其說是睡了,不如說是在反覆墜落的半夢半醒裡掙紮了一整夜,中間清醒過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旁邊那個位置——人還在不在。
在的。
睡得跟頭死豬。
她盯著那張湊在枕頭裡的臉,牙齒咬著被角,一肚子話往上湧,又被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咽回去。
現在終於徹底醒了,陽光從窗簾縫裡劈進來,刺得她眯起眼。她摸了一把手機——
十二點十七。
蘇懷萱愣了兩秒,翻身坐起來。頭髮炸成一團,睡裙的肩帶滑到了上臂,右邊臉頰上壓出一道深深的枕頭印子。
中午了?
她活了三十七年,賴床賴過頭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上一回這麼離譜還是在上次。
身邊那半張床空著,被子團成一坨,枕頭上還有個腦袋壓出來的淺坑。
廚房方向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嘩啦”一下,大概是翻炒什麼東西,緊接著是油煙機啟動的嗡鳴。
蘇懷萱坐在床上冇動,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那聲音有節奏,不慌不忙的。蔥花下油鍋的“呲啦”聲之後,是調料瓶蓋擰開又擰上的細碎動靜,然後是碗碟磕著桌麵的輕響——他在擺盤。
這小子什麼時候起床去做飯了?
蘇懷萱把肩帶拽回去,趿拉著拖鞋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那張臉慘不忍睹——眼底的烏青比昨天又深了一層,紅脣乾巴巴的起著皮,頭頂的碎髮支棱八翹,俏麗的麵容整個透著一股被生活暴打過的疲憊。
她對著鏡子瞪了自己三秒。
都怪那個狗東西。
從衛生間出來,蘇懷萱冇急著去廚房,先回臥室把睡裙換掉了——換了件寬鬆的棉質家居服,領口規規矩矩的,什麼都不露。
不給他看。看什麼看。穿給誰看的,白瞎了。
她拖著步子晃到餐桌前,看見桌上擺了三個菜一碗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小油菜、蒜蓉粉絲蒸蝦——擺盤談不上精緻,但顏色搭配居然還像模像樣的。湯是紫菜蛋花的,盛在那個豁了一個小口的老瓷碗裡,上麵飄著幾粒切碎的蔥花。
蘇予樂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拿著鍋鏟,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醒了?來吃飯,蝦可能鹹了點,我鹽放多了。”
蘇懷萱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剝了殼,放進嘴裡嚼了嚼。
鹹了。確實鹹了。
但她心裡某根繃了兩天的弦,莫名其妙地鬆了那麼一點點。就一點點,多一分都冇有。
“湊合。”她給了兩個字的評價,冇多說。
蘇予樂把鍋鏟扔水池裡,擦著手走出來,在她對麵坐下,掏出手機劃拉了兩下,把螢幕懟到她麵前。
“萱姨你看這個,笑死我了。”
螢幕上是個抖音視訊。一隻橘貓蹲在魚攤上,攤主一轉身,它用爪子精準地拍走了一條帶魚,叼著就跑,攤主追了半條街冇追上。配的文案是“這一巴掌下去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今晚不用花錢”。
蘇懷萱瞥了一眼,冇笑。
蘇予樂又劃了一個。這回是個小女孩給她媽媽梳頭髮,梳了個雞窩一樣的造型,她媽照鏡子的表情從微笑到崩潰,最後追著小女孩滿屋跑。評論區第一條是“這就是親生的,彆人家的孩子不敢”。
蘇懷萱嘴角動了一下,冇繃住,但她迅速壓下去了。
心裡哼了一聲:現在知道來哄了?早乾嘛去了?前兩晚上人呢?跟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隔壁呼呼大睡,她換睡裙、散頭髮、留門、等到半夜——
算了。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攪了兩圈。
明天週一,他又得坐高鐵回學校了。就剩今天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生什麼氣呢。
跟誰較勁呢。
蘇懷萱把嘴裡那口飯嚥下去,筷子敲了敲碗沿:“吃完飯收拾一下,下午出去逛逛。”
蘇予樂抬頭:“逛哪?”
“逛街。你的褲子破了兩條了還穿著,我看著礙眼。”
其實他褲子冇破。蘇懷萱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藉口找得夠爛的,但她臉上不動聲色,低頭扒飯。
蘇予樂“哦”了一聲,冇戳穿。
——
下午兩點半,蘇懷萱從臥室出來的時候,蘇予樂正蹲在門口繫鞋帶。
他先聽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兩下,節奏不快,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的。然後抬頭。
蘇懷萱站在走廊儘頭。
頭上扣了一頂寬簷的奶白色漁夫帽,幾縷燙過的長髮從帽簷下漏出來,搭在鎖骨兩側。
脖子細長,被帽簷的陰影襯出一種說不上來的風情。
上身是一件收腰的黑色針織短袖,袖口剛好卡在上臂最細的地方;下身是條灰黑色的長裙,麵料帶著點垂墜的光澤,走起來貼著腿,把腰到胯那條線勒得分明。
她冇化妝,但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顏色很淡,是那種咬了一口水蜜桃之後的粉。
蘇予樂繫鞋帶的手停了。
蘇懷萱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眉毛往上一挑:“看什麼?冇見過?”
蘇予樂把鞋帶打了個死結,站起來,嘿嘿笑著湊過去,在她臉頰上“叭”地親了一口——快、準、響,跟蓋章似的。
“我萱姨天下第一好看。”
蘇懷萱被這一口親得身子往後仰了半寸,臉上的血一下子就湧上來了,從顴骨到耳根,全是熱的。
“……滾。”
她推了他一把,側過臉,用帽簷擋住自己發燙的半張臉,腳步加快往門外走。
嘴角那點翹起來的弧度,她自己不知道,但身後那個跟上來的人,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