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他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目光裏,微微抬了下眼。然後,他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茶盞,指尖在杯沿輕輕一點,將對麵那杯早已斟好、此刻溫度正適口的茶,又向前推了半寸。
“雨急,寒重。”他的聲音和茶煙一樣,溫溫地飄在空氣裏,“陳隊長,坐。”
陳岩瞳孔驟然一縮!他根本沒出示證件,也沒自報家門。
“你認識我?”他聲音沙啞,腳步沒動,手卻下意識按在了後腰——那裏有個硬物輪廓。
“棲雲鎮不大。”林墨答得平常,彷彿在說今日的天氣,“去年跨區追捕那個通緝犯,你在鎮口設卡,我見過一次。請坐,茶要涼了。”
理由天衣無縫。陳岩記性極好,卻對眼前這張臉毫無印象。但他此刻沒心思糾纏這個。他胸腔裏堵著一團火,還有更冰冷的東西——連日夜不能寐翻看案卷,死者那張安詳帶笑、周圍卻開滿詭譎藍花的臉,反複灼燒他的神經。
他重重拉開椅子坐下,木質椅腳刮擦地板,發出刺耳聲響。他沒碰那杯茶,而是將一個密封的防水檔案袋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力度不輕,震得那杯茶水微微晃漾,漣漪圈圈蕩開。
“林墨,‘聽竹軒’老闆。”陳岩盯著他,一字一頓,“今天下午,市局收到一封匿名掛號信。信裏隻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他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彩色列印照片,推到林墨麵前。照片背景就是這“聽竹軒”的門外,招牌清晰,時間是陰天,但並非今日。照片一角,用紅色記號筆寫著一行扭曲尖銳的字:
「想知道‘藍花索命’的真相,去問他。」
指向性明確得令人發指。
“死者張承安,省植物研究所退休研究員,獨居。七天前被發現死於自家書房,死因初步判定心髒驟停。但現場,”陳岩頓了頓,血絲更密的眼裏壓抑著煩躁與難以置信,“有十三株完全違背季節、品種未明、憑空出現的藍色小花,圍繞屍體盛開。法證部門無法解釋。”
他緊緊盯著林墨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肌肉的抽動。“匿名信直接指向你。林老闆,你有什麽需要解釋的嗎?或者,你知道‘藍花索命’是什麽意思?”
室內靜極。爐火上的銀壺發出輕微的、持續的低鳴,水將沸。窗外的雨聲似乎也小了些,隻剩下綿密的沙沙聲。
林墨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看了大約三秒。他看的不是那張挑釁的字條,甚至不是自家招牌,而是照片邊緣捕捉到的一點點街景,以及那日天氣裏殘留的、常人無法感知的、極其微弱的“氣息”印記。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陳岩。眼神依舊平和,沒有驚慌,沒有憤怒,也沒有被無端指控時應有的激動。他隻是很認真地,像解答一道複雜的茶韻品鑒題一樣,緩緩開口:
“陳隊長,你們檢查過張老先生的書房,最近是否添置過新的、特別是顏色深沉的花盆、陶罐,或者來源不明的觀賞石嗎?尤其是,擺放在書房東南角,或者靠近水源、暖氣的位置。”
陳岩愣住了。這完全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反應——否認、辯解、沉默,或者高深莫測的警告。而是另一個……具體的、甚至有些瑣碎的問題。
“現場勘查報告裏沒有特別提及。”陳岩硬邦邦地說,心頭疑雲更重,“這和他離奇死亡有什麽關係?那些藍花……”
“那些花,不是‘索命’的,是‘送別’的。”林墨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更準確地說,是張老先生畢生執念,在生命最後一刻,與天地間某種微渺靈機共鳴,偶然激發出的‘謝禮’,或者說……‘證明’。”
“荒謬!”陳岩下意識低吼,拳頭攥緊。科學,證據,邏輯,這是他世界的基石。
林墨並不爭辯。他伸手,用指尖隔著密封袋,虛虛點了點照片上死者安詳帶笑的臉。“你看他的表情,可有一絲痛苦、驚恐?法醫報告應該顯示,他體內沒有毒素,沒有搏鬥傷,沒有窒息征象,甚至心髒驟停前,神經反應應該是趨於平靜甚至愉悅的。這不像謀殺,更像……了無遺憾的歸去。”
陳岩啞然。屍檢報告裏的細節,確實有難以解釋的安寧跡象,但這遠遠不夠。
“至於那些花,”林墨繼續道,目光似乎飄向了窗外雨夜,“如果我沒猜錯,它們的形態,應該類似某種早已被認定滅絕的古代植物圖譜?張老先生畢生研究的是不是就是這一類?他近期,是否意外獲得了某種能強烈佐證其研究的……關鍵物品?比如,一枚特殊的化石,一撮特殊的泥土,或者,一段來自極偏遠古籍、突然被破譯的記載?”
陳岩背脊驀地竄上一股涼意!這是絕密!張承安生前最後半年,幾乎將所有精力投入對一種傳說中、唐代後便消失的“藍露草”的追尋。而就在他死亡前一週,他的一位海外友人通過國際郵件,給他寄來了一小包從某中亞古跡遺址附近采集的、成分奇特的“古土壤樣本”,檢測顯示其中含有未知有機殘留。張承安收到後欣喜若狂,在給老友的最後一通電話裏,激動地聲稱“這可能就是鑰匙”。這件事,隻有專案組核心成員和那位海外友人知道。
“你……”陳岩的聲音幹澀起來,他死死盯著林墨,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偽裝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我不知道。”林墨輕輕搖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心口,“我隻是‘看’到一點殘留的‘痕跡’。張老先生的執念太深,那‘古土’帶來的靈機又恰好與他殘年心血共振,就像一個等待太久的訊號,終於得到了微弱的回應。生命熄滅前的最後光華,有時能照亮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開出……本不該存在於此世的花。那些花,是給他一個人的答案,也是告別。”
他頓了頓,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陳岩:“陳隊長,你們的方向或許錯了。這不是刑事案。你們該查的,是那包‘古土壤樣本’的來源,以及,給張老先生寄樣本的那位‘海外友人’,近來是否也遇到了不尋常的事。還有,”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張匿名信照片,“這封信。拍照的人,對‘聽竹軒’有惡意,但他似乎……很瞭解張老先生身上發生之事的部分真相。他或許不是凶手,但他一定在暗中看著,並且,想把水攪渾,或者,把我拖進去。”
邏輯清晰,指嚮明確,卻完全建立在陳岩前半生世界觀之外的體係上。他感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理智在尖叫著“胡說八道”,但辦案的直覺,以及林墨話語中與絕密細節的詭異吻合,又讓他無法簡單斥之為荒謬。
“你說的這些,‘看到痕跡’、‘靈機共振’……”陳岩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每個字都燙嘴,“有什麽依據?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在編故事,或者,甚至就是策劃者之一?”
林墨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麽問。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讓陳岩永生難忘的事。
他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隔空,對著陳岩帶來的那個密封檔案袋——那裏麵裝著現場藍花的照片、屍檢報告摘要,以及沾染了無數技術人員指紋、卻唯獨沒有死者之外任何可疑生物痕跡的物證記錄——輕輕一“點”。
沒有任何光影特效,沒有咒語呢喃。
但陳岩突然覺得,檔案袋上似乎掠過一陣極微弱的、清涼的風。緊接著,他彷彿“聞”到了,不是通過鼻子,而是直接感知到一縷極其幽微、帶著濕潤泥土與腐朽根莖氣息的、冰冷的“味道”,混雜著一絲淡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奇異而悲傷的芬芳。這感覺一閃而逝,卻讓他渾身汗毛瞬間立起!
這味道……他在張承安死亡現場聞到過!是那種藍色小花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氣息!法證曾試圖提取花香成分卻失敗了,這味道應該隻存在於現場那一刻!
“這……這是什麽?”陳岩猛地站起,椅子向後刮出刺耳噪音,臉上寫滿驚駭。
“一點殘留的‘念’,附著在報告上,來自那些花,更來自那位老先生。”林墨收回手,臉色似乎更白了一點,聲音依舊平穩,“現在,它散了。我能做的,僅此而已。這不是證據,陳隊長,這隻是告訴你,我‘看’到的世界,和你認定的,或許不太一樣。”
他緩了口氣,端起自己那杯已溫的茶,慢慢飲了一口,才繼續道:“我沒有編故事,也無心捲入任何案件。今日你登門,是受匿名信引導。我言盡於此。信與不信,如何決斷,在你。”
陳岩僵立在原地,心髒狂跳。剛才那一瞬間的感知,徹底擊碎了他用三十多年建立起的認知屏障。科學無法解釋,但感覺真實不虛。他看著林墨平靜飲茶的樣子,這個人身上籠罩的迷霧,比窗外的夜雨還要濃重。
許久,陳岩緩緩坐下,肌肉依舊緊繃。他不再看那杯茶,而是死死盯著林墨,眼中血絲猙獰,但之前的暴躁和絕對懷疑,已被一種更深的、混合著驚悸與決斷的複雜情緒取代。
“就算……就算你說的有部分可能,”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那匿名信怎麽回事?誰在暗中盯著?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如果你不是凶手,他為什麽針對你?”
林墨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絲在燈籠微光中劃出銀線。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他輕聲道,眸色轉深,“不過,既然他已經把我拖進來了……陳隊長,如果不介意,那包‘古土壤樣本’的詳細成分報告,以及那位海外友人的資訊,或許可以讓我看一看。”
他轉過頭,目光清澈而平靜地迎上陳岩審視的眼神。
“有些東西,既然開了頭,恐怕不會輕易結束。在下一波浪打過來之前,我們至少得知道,水裏藏著的是什麽。”
話音落下,銀壺長鳴,水,終於徹底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