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下得很有分寸,細如牛毛,軟如煙霧,將整座“棲雲鎮”籠在一層濕潤的、泛著青光的靜謐裏。
青石,翠竹,白牆,黛瓦。在長街深處,簷角懸著一塊老舊的木匾,上書三個筋骨內斂的字:聽竹軒。
這是一間茶館,不大,臨河而築,後窗外便是蜿蜒的煙水廊。平日裏,鎮上老人愛來這裏,花十塊錢要一壺高末,能對著棋盤或河水消磨整個下午。但今天雨大,店裏便隻剩老闆一人坐著。
老闆叫林墨。
鎮上人隻知道,這個人年輕人是三年前獨自盤下這間瀕臨倒閉的老茶館的。話不多,但笑容溫和,茶泡得極好,偶爾興起,也會在後院那架半舊的古琴上撥弄幾下,琴音雖不算高明,卻總能奇異地讓人心靜下來。他就像這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存在,卻不擾人。
此時,林墨正在使著棉布,不疾不徐地擦拭著博古架上的茶具。動作輕柔專注,彷彿在對待易碎的夢。架子上器物不多,幾把紫砂壺,數隻青瓷杯,一座造型古拙的銅製香爐,還有幾卷用藍布套著的舊書。最上層,擺著一隻不甚起眼的黑陶小罐,罐口封著,罐身無紋,隻在底部有一個極淡的、彷彿天然燒製形成的奇異雲紋。
他的手指拂過黑陶罐時,微微停頓了那麽一瞬。
茶館內很靜,隻有屋簷滴水的嗒嗒聲,和紅泥小爐上銀壺裏即將沸騰的水鳴。光線昏黃,是那種老式電燈泡透過宣紙燈罩漫射出的暖光,將他靛青棉麻長衫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朦朧。他身姿挺拔,卻有一種鬆馳感。靠牆的一整麵書架,纔是“聽竹軒”真正特別的地方。上麵並非茶經,而是《山海經箋疏》、《本地水文誌》、《夢溪筆談》、《古建築榫卯圖解》……甚至還有幾冊上世紀地質隊的考察報告。書脊都被摩挲起了毛邊。
林墨的目光有時會掠過這些書名,眼神深邃。他不是在懷念,更像是在……審視。審視著這些被常人遺忘的文字裏,是否還殘留著某種“秩序”的痕跡。
“、咚、咚。”輕輕的叩門聲響起,謹慎而猶豫。
林墨抬眼,門口探進來半個身子,是隔壁書畫店的吳老爺子,懷裏抱著一個裹著油紙卷軸,像抱著個燙手山芋,臉色發白。
“擾您清靜了……這幅《鍾馗捉鬼》,請回來鎮店的,可自打掛上,店裏那貓就整夜叫,我、我這幾晚也老夢見這畫,還有黑影在牆角晃……”老爺子聲音虛弱,“您給瞧瞧,是不是這畫……不幹淨?”
林墨抬眼,目光掠過那畫卷。常人眼中,那不過是幅筆力尚可的民間仿作。在他眼中,那畫上鍾馗怒目圓睜的硃砂色裏,卻纏著一絲極淡的、不該有的陰怨氣,並非畫本身有靈,而是被當成了某種不祥之物的“載體”。
他沒說話,隻對吳老爺子溫和地點點頭,示意他近前。待畫卷在桌上徐徐展開,林墨並未如尋常人那般審視畫作,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畫軸上方約一寸處,淩空極快地虛劃了三下。動作輕如拂塵,快如錯覺。隨即,指尖在硯台裏殘留的一點宿墨上輕輕一蘸,就著那無形的軌跡,看似隨意地在裱褙的綾邊不起眼處,點下三個極小的、品字形的墨點。
墨跡瞬間滲入綾緞,了無痕跡。
“好了。”林墨收回手,語氣平常,“應是之前存放之處有些陰濕,沾染了地氣。無妨了。”
吳老爺子將信將疑,可當他把畫卷重新抱起時,身上那股莫名的沉重感突然消失了,他長長舒了口氣,連聲道謝,感覺懷裏冰冷的畫軸似乎也重新變得普通、甚至溫暖起來。
“奇了,真奇了……”老爺子嘀咕著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帶上了門。
林墨卻並未立刻坐回。他緩步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冷雨的氣息混著泥土和草木腐爛的味道湧入。他望著長街盡頭,雨幕最深、最暗的方向,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映出了遠處河麵上不正常的、細微的漩渦。
不是風。
是“氣”亂了。
一股尖銳、暴烈、帶著鐵鏽與血腥味的“氣”,如同燒紅的刀子,蠻橫地切開雨幕,正沿著長街,以驚人的速度向“聽竹軒”逼近。這股“氣”的主人,心緒激蕩,煞氣纏身,更重要的是——他身後,似乎還隱隱拖拽著一縷極其微弱、卻充滿不甘與詭異的“殘念”。
是警察。而且是正被超出理解的謎案逼到絕境的警察。
林墨輕輕合上窗,隔絕了風雨聲,卻彷彿將即將來臨的雷鳴鎖進了屋裏。他回到茶台前,從容地提起已然滾沸的銀壺,熱水衝入早已備好茶葉的壺中,白霧蒸騰,茶香頃刻四溢。
他為自己斟了一杯,也為對麵那個註定會被撞開的位置前,斟了另一杯。
茶煙嫋嫋,上升,盤旋,然後,在門口方向傳來的、那沉重、急促、充滿暴力破門意味的腳步聲抵達極限的刹那——
“砰!!!”
門撞在牆上,又彈回,吱呀搖晃。
來人像一尊鐵塔楔在門口,渾身濕透,黑雨水順著短硬的發梢、下頜線,成串滴落。他肩很寬,幾乎堵住整個門框,是陳岩,市局刑警支隊的副隊長,此刻他眼中布滿了血絲,下頜線繃得死緊,像一張拉滿的弓。目光銳利如刀,瞬間攫住了光暈中安然獨坐的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