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雲舊事------------------------------------------，走官道要七日。。“走官道，沿途至少會遇上三撥青雲門的人。”他將一張粗陋的地圖在溪邊青石上攤開，指尖劃過幾條蜿蜒的墨線，“內門巡查、外門采買、還有巡山使。我們現在，是青雲門通緝的要犯。”“要犯？”骨女坐在溪邊，赤足踢著水花，聞言抬頭，那半邊枯骨臉上的鬼火跳了跳，“你不是被‘逐出師門’麼，怎麼又成要犯了？”，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張告示，遞給雲清夢。，蓋著金陵府的官印。上麵畫著墨玄霄的肖像，雖隻有七分像，但額前那縷銀髮特征鮮明。罪名是“勾結妖邪，屠戮百姓，盜取重寶”，落款處還有青雲門的劍形印記。：黃金千兩。“嗬，手筆不小。”雲清夢掃了一眼，將告示還給墨玄霄，“這是要置你於死地。”“是李慕雲的手筆。”墨玄霄將告示揉成一團，丟進溪水，紙團很快被沖走，“我離開金陵前，在城門看見的。他動作很快。”“你那個師弟？”骨女饒有興致，“你們到底多大仇？”，在溪邊坐下，望著潺潺流水，緩緩開口：“三年前，青雲門後山禁地，發現了一具屍體。”“掌門清虛真人的屍體。”。。
青雲掌門清虛真人，元嬰後期大修士，執掌青雲門近百年，是正道魁首之一。這樣的人物，死在自家後山禁地，簡直是天大的醜聞。
“死因？”雲清夢問。
“一劍穿心。”墨玄霄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傷口殘留的劍氣，是我的‘斬月劍法’。”
“所以你是凶手？”
“當時所有證據都指向我。”墨玄霄扯了扯嘴角，那是個冇什麼溫度的笑，“凶器是我的佩劍，現場有我的玉佩，守山弟子作證看見我進過後山。就連我房中，也搜出了掌門的信物。”
“然後呢？你就認了？”
“我冇認。”墨玄霄抬眼，看向雲清夢，“但我說不出那晚我在哪裡。”
“為什麼？”
“因為……”墨玄霄頓了頓，“那晚，我在後山寒潭練劍。子時左右，我聽見禁地方向有動靜，便過去檢視。到的時候，掌門已經死了，胸口插著我的劍。我剛拔出劍，巡山弟子就到了。”
“這麼巧？”
“是。”墨玄霄點頭，“巧得像安排好的。”
“所以你逃了？”
“我冇逃。我帶著劍去了戒律堂，說要見三位長老。可等來的不是長老，是李慕雲帶著二十名內門弟子，說我畏罪潛逃，要當場格殺。”
溪水嘩嘩流淌。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
“然後你就真的‘潛逃’了？”骨女托著腮。
“我殺出一條血路。”墨玄霄說得很平淡，“傷了三名師弟，廢了李慕雲的右手，搶了鎮魔劍，逃下山。”
“等等，”雲清夢忽然皺眉，“你搶鎮魔劍做什麼？那不是罪加一等麼？”
墨玄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雲清夢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低聲道：
“因為掌門的屍體旁，用血寫著一個字。”
“什麼字？”
“鎮。”
骨女和雲清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掌門臨死前，用血寫了個‘鎮’字。”墨玄霄繼續道，“當時我以為，他是想告訴我，凶手與鎮魔劍有關。所以我才搶了劍，想從劍上找出線索。”
“找到了麼？”
“冇有。”墨玄霄搖頭，“鎮魔劍在我手裡三個月，我用了所有方法，它始終冇有反應。就像……一把死劍。”
“所以你纔來金陵？”
“是。我查到，三百年前，山河劍仙封印幽冥鬼手時，鎮魔劍曾出借給劍仙，作為封印的輔器之一。我想來看看，這裡有冇有線索。”
“結果線索冇找到，惹了一身騷。”骨女總結。
墨玄霄預設。
雲清夢卻若有所思：“鎮魔劍是青雲門鎮派之寶，據說劍中封著一道上古劍靈。劍靈不醒，隻有兩種可能：要麼劍主已死，劍靈自封；要麼……劍靈被更強大的力量壓製了。”
她看向墨玄霄：“你覺得是哪一種？”
“我不知道。”墨玄霄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玨，“但這東西，是我在鎮魔劍劍匣下發現的。當時它被九道封印壓著，我破開封印纔拿到。而它一到金陵，就有了反應。”
雲清夢接過玉玨，指尖拂過上麵的雲紋。
“這是‘同心玨’。”她忽然說。
“什麼？”
“同心玨，一種很古老的法器。一分為二，持玨者無論相隔多遠，都能感應到對方的位置，甚至能傳遞簡單的意念。”雲清夢摩挲著玉玨邊緣的裂痕，“這半塊是陰玨，應該還有半塊陽玨在某處。你拿到它時，它冇反應，到了金陵卻有反應，說明……”
“說明陽玨在金陵附近。”墨玄霄接話，“而且，就在那晚，陽玨的持有者，也在金陵。”
“或許就在知府衙門附近。”雲清夢將玉玨還給他，“聚魂池、幽冥鬼手、還有這同心玨……墨公子，你師父的死，恐怕比你想的更複雜。”
墨玄霄握緊玉玨，冇說話。
骨女忽然開口：“喂，你們有冇有想過，那個天機老人，為什麼要把同心玨放在鎮魔劍下？又為什麼，偏偏是你拿到了它？”
這個問題，讓溪邊的空氣驟然凝固。
墨玄霄緩緩抬頭：“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骨女咧嘴一笑，那半邊枯骨顯得格外猙獰，“你可能從一開始，就被人算計了。從你師父的死，到你被誣陷，到你搶劍下山，甚至到你拿到這塊玉玨……每一步，都有人在推著你走。”
“為了什麼？”
“那得問推你的人了。”骨女聳肩，“不過通常嘛，讓人當棋子，要麼是當替死鬼，要麼是當鑰匙，去開某扇門。”
她看向墨清夢：“小雲兒，你找那天機老人十七年，總該知道他是什麼人吧？”
雲清夢沉默片刻，才道：
“天機老人，冇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麼，活了多少歲。有人說他是元嬰老怪，有人說他已入化神，也有人說……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擅長卜算、陣法、傀儡術，更擅長玩弄人心。三百年前，正邪大戰，他在幕後推波助瀾，讓雙方死傷無數，最後卻全身而退。兩百年前，南疆巫蠱之亂，有他的影子。一百年前，北境妖族入侵，也有他的蹤跡。”
“這百年來，他銷聲匿跡，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直到十七年前……”
她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琴絃。
“十七年前，江南雲家，一夜之間滿門被滅。三百七十一口人，上至八十老翁，下至繈褓嬰兒，無一活口。雲家祖宅被一把火燒成白地，隻在正堂的焦屍堆裡，找到了這個。”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刻著“劫”字的玉佩。
“這是雲家的傳家玉佩，每一代家主佩戴。那晚之後，玉佩出現在天機老人手中。有人看見他在雲家廢墟上出現，手裡把玩著這枚玉佩，然後大笑三聲，飄然而去。”
墨玄霄看著她：“你是雲家人？”
“雲家嫡女，雲清夢。”她抬起頭，眼神平靜，卻深得像寒潭，“那一夜，我因在青雲山訪友，逃過一劫。等我趕回家，隻剩一片廢墟。我找了十七年，終於找到線索——天機老人，與當年滅我滿門有關。”
“所以你要殺他。”
“是。”雲清夢一字一句道，“血債血償。”
溪水依舊在流，鳥鳴依舊清脆。
可三人之間的氣氛，已凝重如鐵。
“所以，”骨女打破沉默，“你倆，一個被師門陷害，揹負弑師之罪，一個滿門被滅，血海深仇。現在要去青雲門，一個被通緝的要犯，一個滅門餘孽……嘖嘖，這組合，是嫌死得不夠快麼？”
“青雲門必須去。”雲清夢道，“山河劍仙的記錄，是封印幽冥鬼手的關鍵。而幽冥鬼手一旦出世，整個江南都會淪為鬼域。這是祖父用命換來的太平，我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裡。”
“而且，”她看向墨玄霄，“青雲門裡，或許也有你師父之死的真相。”
墨玄霄站起身，拍了拍衣襬的塵土。
“休息夠了，該上路了。”
“你想好了？”骨女歪頭，“這一去，可能就是自投羅網。”
“三年前我冇想清楚，所以逃了。”墨玄霄望著青雲山的方向，那縷銀髮在風中微揚，“三年後，我不想再逃。”
他轉身，朝山路走去。
雲清夢抱起琴，跟了上去。
骨女看著兩人的背影，撇撇嘴，也起身跟上，銀鈴叮噹。
“行吧行吧，送死也帶我一個。誰讓我欠小雲兒人情呢——雖然是她欠我陽壽。”
三人身影冇入山林。
而在他們剛纔歇腳的溪邊青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銅錢。
銅錢邊緣，刻著細密的符文。
正麵朝上。
青雲山，坐落江南，山勢奇峻，終年雲霧繚繞，如青玉插天，故名青雲。
山有七峰，主峰天樞，高千仞，乃掌門與長老清修之地。其餘六峰拱衛，分彆是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各有所長。
山門位於山腳，是一座漢白玉牌坊，上書“青雲正道”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隱有劍意流轉。
此刻，山門前聚集了不少人。
有外門弟子在灑掃石階，有雜役挑著水桶上山，也有香客遊人，在門前廣場上跪拜祈福——青雲門雖是修仙門派，卻也庇佑一方百姓，常有凡人前來上香。
墨玄霄三人到山腳時，已是傍晚。
夕陽西下，將青雲山染成金紅色，雲海翻騰，恍若仙境。
“嘖嘖，還是這麼氣派。”骨女站在山門外一棵老鬆上，遠眺山門，“三百年前我來時，這牌坊還冇這麼新。”
“你三百年前來過？”雲清夢問。
“來偷過東西。”骨女笑嘻嘻道，“當時青雲門的藏經閣裡，有本《幽冥錄》，記載了不少我們鬼修的秘法。我蹲了三個月，終於得手。”
“冇被抓到？”
“差一點。”骨女聳肩，“當時守閣的是個姓周的老頭，劍法厲害得很，我被他斬了一條手臂——喏，就這半邊。”
她指了指自己枯骨的那半邊身子。
“那後來呢？”
“後來我跑了，手臂也冇撿。”骨女說得輕鬆，“反正我是鬼，手臂還能長出來，就是費點功夫。那老頭倒是追了我三百裡，最後被我引進一個古墓，困了他七天七夜，才脫身。”
墨玄霄看了她一眼：“守閣長老周師叔，二十年前坐化了。”
“死了？”骨女一愣，隨即笑道，“死了也好，省得我再遇見他，他還得找我報仇。”
她跳下樹，拍拍手：“行了，感慨完了，說正事。你倆打算怎麼進去？青雲門護山大陣‘七星鎖雲陣’可不是擺設，硬闖的話，元嬰以下，有死無生。”
“不走正門。”墨玄霄指著西側一條不起眼的小徑，“從後山繞，那裡有一條密道，直通搖光峰。搖光峰是煉器之所，平日弟子少，看守也鬆。”
“你知道的還挺清楚。”
“我在搖光峰待過三年。”墨玄霄淡淡道，“學鑄劍。”
雲清夢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三人避開山門，繞到後山。
後山荒僻，樹木叢生，藤蔓纏繞，幾乎冇有路。但對墨玄霄來說，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他帶著兩人在密林中穿行，有時拔開一片藤蔓，露出隱藏的石階；有時推開一塊巨石，現出狹窄的岩縫。
走了一個時辰，天色徹底暗下來。
月出東山，清輝灑落林間，勉強能視物。
墨玄霄停在一處懸崖前。
懸崖高百丈，對麵是另一座山峰，兩峰之間雲霧翻騰，深不見底。
“到了。”他說。
“哪兒？”骨女探頭看看懸崖，“你不會要我們跳下去吧？”
“密道入口，在對麵山壁上。”墨玄霄指著懸崖對麵，“離這裡三十丈，有一個山洞，被藤蔓遮住了。洞裡就是密道，直通搖光峰地火室。”
“三十丈……”雲清夢估算著距離，“我輕功可以過去，但你傷勢未愈，能行麼？”
“可以。”
“那骨女呢？”
骨女擺擺手：“你們不用管我，我自有辦法。”
墨玄霄不再多言，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
他身影如鷹，掠過深穀，腳尖在崖壁凸起的石塊上輕點，借力再躍，幾個起落，已穩穩落在對麵洞口，撥開藤蔓鑽了進去。
雲清夢緊隨其後，她身法更輕盈，如一片羽毛飄過，落地無聲。
骨女卻冇動。
她站在懸崖邊，看著深穀中的雲霧，那半邊枯骨臉上的鬼火幽幽跳動。
“三百年前，我也是這麼跳過去的。”她低聲自語，“隻是那時，有人拉著我的手。”
搖搖頭，她縱身一躍，卻不是朝對麵，而是直直墜入深穀！
雲霧吞冇了她的身影。
片刻後，對麵洞口，骨女從崖壁中“穿”了出來，像穿過一層水幕。
“鬼遁就是方便。”她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
墨玄霄看她一眼，冇說什麼，轉身往洞裡走。
洞很深，起初狹窄，僅容一人通過。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漸漸開闊，兩側石壁上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還有照明的夜明珠，嵌在牆壁裡，發出柔和的光。
“這是青雲門先祖留下的密道，隻有曆代掌門和首席弟子知道。”墨玄霄邊走邊說，“出口在搖光峰地火室第三號爐下，那裡平日無人，隻有每月初一、十五，纔有弟子來清理爐渣。今天初九，應該安全。”
“你確定？”骨女忽然停下腳步，鼻子動了動，“我怎麼聞到一股……焦味？”
墨玄霄也聞到了。
不是爐渣的焦味，是……血肉燒焦的味道。
他臉色一變，加快腳步。
通道儘頭是一扇石門，門上刻著陣法。墨玄霄咬破指尖，在陣法中心一點，石門無聲滑開。
熱浪撲麵而來。
地火室很大，有十幾座煉器爐，此刻大部分都熄著，隻有最深處三座爐子還燃著地火，火光將整個石室映得通紅。
而石室中央的空地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弟子，看服飾是搖光峰內門弟子，胸口一個焦黑的掌印，深可見骨，已經冇氣了。屍體旁，散落著幾塊煉器材料，還有一把斷成兩截的劍。
墨玄霄衝過去，探了探弟子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頸，臉色沉了下來。
“剛死，不到半個時辰。”
“誰乾的？”雲清夢警惕地環顧四周。
“是‘焚心掌’。”墨玄霄檢查著傷口，“青雲門獨門掌法，隻有長老以上才能學。”
“你們的人殺自己人？”骨女挑眉。
墨玄霄冇回答，他注意到弟子手中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掰開手指，是一塊玉佩。
玉佩是青雲門內門弟子的身份牌，正麵刻著“搖光”，背麵刻著名字：趙明。
玉佩邊緣，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粉末。
墨玄霄沾了點粉末，在鼻尖一嗅，瞳孔驟縮。
“這是……赤血砂。”
“赤血砂？”雲清夢也變了臉色，“煉製血傀的材料？”
“是。”墨玄霄站起身，看向那三座燃燒的爐子，“赤血砂必須用高溫煉化，才能融入傀儡。這裡有三座爐子……”
他話冇說完，中間那座爐子，爐蓋忽然炸開！
一道人影從爐中衝出，渾身浴火，發出淒厲的嚎叫，直撲墨玄霄！
那不是人。
是一具血傀，麵板赤紅，佈滿血管狀的紋路，雙目空洞，嘴裡淌著黑血。它速度極快，眨眼就到麵前，利爪直掏心口！
墨玄霄拔劍，斬緣出鞘，烏光一閃。
血傀的手臂齊肩而斷，可它彷彿感覺不到痛，另一隻手繼續抓來。斷臂處冇有流血，隻有黑色的膿液湧出，腥臭撲鼻。
“小心，膿液有毒！”雲清夢撥動琴絃，音波將膿液震散。
骨女也出手了，枯骨手掌拍在血傀胸口，森白鬼氣侵入，血傀動作一滯，胸口開始結冰。
可就在這時，左右兩座爐子也同時炸開！
又衝出兩具血傀，一左一右，撲向雲清夢和骨女。
“三具血傀，對應三座爐子……”墨玄霄一邊抵擋血傀攻擊，一邊心念電轉，“是陷阱！有人知道我們會從這裡進來，提前布好了局！”
“現在才知道，晚了點吧？”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地火室入口傳來。
石門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一個枯瘦老者，穿著青雲門長老的絳紫道袍，手持拂塵，眼神陰鷙。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名內門弟子，個個持劍，殺氣騰騰。
墨玄霄看見老者，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陳師叔。”
“彆叫我師叔。”陳長老冷笑，“墨玄霄，你這個弑師叛徒，還敢回青雲山？今日，老夫便替掌門清理門戶！”
他拂塵一揮：
“結陣！拿下他們，生死不論！”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