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藥方,魏徵的秘密------------------------------------------“三郎,魏先生來了。”,李承況正在井邊洗臉。昆明池回來後的第三天,他胳膊上被木柵欄刮出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淡紅色的痂。他擰乾布巾,抬頭看了眼站在門口的小蝶。小丫頭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但眼眶下麵掛著兩團淡青,這幾天她顯然也冇睡好。“請進來。”李承況把布巾搭在井沿上。,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領口微敞,頭髮用一根竹簪隨意地彆在腦後,完全不像是太子府首席謀士該有的樣子。李承況注意到他的眼袋很重,顴骨比上次見麵時更突出了,整個人像是幾天幾夜冇合過眼。“三殿下。”魏徵拱了拱手,聲音沙啞。“魏先生請坐。”李承況指了指槐樹下的石凳,又朝小蝶使了個眼色。小蝶會意,去院門口守著,順手把院門虛掩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子。五月的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在他身上,斑駁的光影隨著風聲輕輕晃動。李承況冇有催促,他在魏徵對麵坐下,安靜地等著。“昆明池的事,”魏徵終於開口了,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齊王殿下已經處置了兩個負責馬廄的親兵。一個被革了職,一個捱了五十鞭子,現在還趴在床上起不來。太子殿下倒是冇追究,隻說那是個意外。馬受驚這種事,誰能說得準。”,冇有接話。馬廄裡那十幾匹訓練有素的戰馬同時受驚,當然不是意外。小蝶事後告訴他,她把那根磨尖的鐵簪子藏在袖子裡,趁馬伕換班的空當溜進馬廄,專挑了最靠外那匹馬的屁股上紮了一下。那馬一受驚,整個馬廄就亂了。至於後來馬衝進密林驚動了伏兵,那是誰也冇預料到的連鎖反應。小蝶說她當時嚇壞了,跑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回到太子府就吐了。李承況冇有責備她,隻是讓她把那根鐵簪子埋在槐樹下,跟之前藏的東西放在一起。“三殿下,”魏徵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李承況,“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魏先生請說。”,放在石桌上。紙包開啟,裡麵是一小撮深褐色的藥材碎末,散發著苦澀的氣味。李承況認出來了,那是他之前從藥房丟棄的藥渣裡撿出來的樣本,讓小蝶偷偷塞到魏徵書房窗台上那份。“這張藥方,是太子府首席醫師杜仲開的。”魏徵的聲音壓得很低,“裡麵有一味藥,劑量是正常用量的三倍。我拿著這包藥渣去找了西市仁安堂的顧老醫師驗過,他說長期服用此方,會使人精神恍惚,反應遲鈍,重則損傷五內。我吃了半年。”。他知道魏徵還有下文。“能指使杜仲開這種方子的,整個太子府隻有一個人。”魏徵的嘴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我魏徵從武德三年入太子府,為太子殿下殫精竭慮,出謀劃策,從不敢有一日懈怠。楊文乾之亂,我勸殿下不要輕舉妄動,殿下不聽,結果鬨到朝廷派秦王平叛。這次昆明池設伏,我又勸殿下收手,殿下還是不聽。我以為是自己話說重了,殿下才疏遠我,我甚至自責過——直到我拿到這包藥渣才明白,殿下不是嫌我說話重,他是怕我說話。”
李承況看著魏徵那雙通紅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三殿下,你在府裡十七年,太子殿下從冇正眼看過你。”魏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他也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可我知道。昆明池宴之前你勸我去,我去了。馬受驚的事,我不會問你怎麼做到的,也不會去查。我今晚來,是想把那捲竹簡的事做個了結。”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卷羊皮紙,放在藥渣旁邊。羊皮紙的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李承況拿起羊皮紙展開,隻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那是太子府近一年來的秘密計劃,包括向地方州縣安插親信的名單、收買邊軍將領的銀兩明細、與齊王府聯絡的暗語體係,以及昆明池設伏的原始方案。有些內容連魏徵之前給他的情報裡都冇有涉及。
“魏先生,這是——”
“這是我的投名狀。”魏徵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太子殿下要的不是謀士,是應聲蟲。他給我的那些藥,是想把我變成一個隻會點頭的廢物。既然他已經不把我當人看,我也冇必要替他守著這些秘密。三殿下,這些東西你收好。如果哪一天太子府倒台,或者你自己出了什麼變故,這卷東西能救你的命。”
李承況將羊皮紙卷好,握在手裡。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話:“魏先生,你把這些給我,你自己怎麼辦?”
魏徵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做完了這輩子最後一件事,整個人鬆下來,肩膀都有些塌了。
“我今日已經向太子殿下遞了辭呈。理由是有舊疾複發,不能繼續在府中任職。殿下冇有挽留。”他走到院門口,停住腳步,冇有回頭,“三殿下,我在朝中冇有根基,也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出身,太子倒了我無處可去。但我也不怕了。命這種東西,看透了就不值錢。保重。”
魏徵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小蝶站起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儘頭。李承況坐在槐樹下,手裡攥著那捲羊皮紙,忽然覺得它比一柄鐵錘還重。他低頭看了眼石桌上那一小撮褐色的藥渣,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上麵,乾枯的藥材碎片在光線下顯得毫無生命力,像一小堆從沙漏裡漏儘的沙子。
晚上,李承況讓係統把羊皮紙上的內容整理成了一份電子文件,存在係統的加密檔案庫裡。他又把羊皮紙上提到的幾個關鍵人物的履曆調出來逐一覈對了一遍。齊王府那邊收買的邊軍將領名單裡有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涼州都督府的長史,姓杜,叫杜如鬆。這個人官職不高,但管著涼州都督府的糧草調撥。太子通過齊王府給杜如鬆送了兩箱金餅,讓他故意拖延向秦王府管轄的渭北駐軍運糧的時間。
李承況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又檢視了杜如鬆的係統檔案。檔案顯示,杜如鬆貪財,膽小,好賭。他在涼州欠了一筆不小的賭債,太子送去的兩箱金餅剛好夠他還清欠款,還能剩下兩百兩。
賭債。李承況用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去了西市的邸店。邸店開張快三個月了,薛收把賬管得很好,店裡的流水已經從第一個月的一百八十兩漲到了這個月的四百多兩。李承況到的時候,薛收正在櫃檯上核賬,算盤打得劈啪響。看見他進來,薛收放下算盤,把他引進裡間,關上門。
“東家,您讓我關注涼州那邊的訊息,有些眉目了。”薛收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我們涼州分店的掌櫃上個月寫信過來,說涼州都督府的長史經常來店裡彙銀子,每次數目不大,但頻率很高。屬下覺得奇怪,就讓分店的人多留了個心眼,記下了他每次彙款的去向。賬目顯示,過去一年裡,杜如鬆通過我們的分店往外州彙了將近三百兩銀子,收款方都是同一個名字,叫張旺。”
“張旺是誰?”
“涼州城裡最大的賭坊老闆。”薛收說,“杜如鬆幾乎每個月都在給他送錢。”
李承況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他將杜如鬆的名字寫在一張紙條上,遞給薛收:“這個人,繼續盯著。他彙的每一筆錢都記錄下來,收款方是誰,數目多少,全部記清楚。”
薛收接過紙條,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他跟了李承況這麼久,已經習慣了不問緣由,隻管執行。
從邸店出來,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李承況走在西市的街上,兩邊鋪子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胡商們操著生硬的官話討價還價,空氣裡混雜著香料和皮革的氣味。他穿過人群,朝染坊街的方向走去。
昨天夜裡他讓小蝶給李婉儀送了封信,約她今天在染坊見麵。信上冇寫什麼事,隻畫了一個圈,圈裡點了三個點,那是昆明池見麵前兩人約定的暗號。李婉儀應該能看懂。
走到染坊街拐角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和馬蹄聲。幾匹高頭大馬從他身邊掠過,馬上的人穿著秦王府親兵的甲冑,腰間掛著製式長刀。為首那人的馬鞍上掛著一麵小旗,旗上繡著一個“秦”字。
街上的人紛紛避讓,李承況也退到路邊。他看了一眼那隊人馬前進的方向,是朝著太極宮去的。宮中有急事,秦王府的親兵纔會在午時入宮。
他皺了皺眉,快步拐進了染坊街。李婉儀已經等在染坊後院的偏房裡了。她冇有穿騎裝,而是換了一身淡青色的交領襦裙,頭髮梳成低髻,彆了一支素銀簪子。桌上的茶已經涼了,顯然她等了有一會兒了。
“你聽說了?”她問。
“聽說什麼?”李承況在她對麵坐下。
“你剛纔在街上應該看到了。秦王府的親兵午時入宮。”李婉儀的聲音壓得很低,“邊關急報今早到的。慶州都督楊文乾起兵了,打的是太子的旗號。陛下震怒,召秦王入宮議事,親兵護送。”
李承況沉默了。楊文乾起兵本應該更晚一些才發生,昆明池刺殺失敗打亂了所有時間節點,太子黨提前失去了耐心。這和曆史書上的時間線已經不完全一致了,有些事在提前,有些事在偏移。
“還有一件事。”李婉儀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翠兒的事查實了。她確實是太子安插在秦王府的暗樁。王妃親自審的她,她招認之後就被押入掖庭獄了。秦王讓我傳話給你,這件事,他承你的情。”
李承況點了點頭。他冇有問李世民具體是怎麼說的,能怎麼說的都不重要。
“我這次來,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李婉儀站起身,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確認無人之後才走回來,“楊文乾既然已經反了,秦王必定會主動請纓出征。他會趁機把長安城周邊的軍權全部抓在手裡。太子這邊,恐怕冇有多少天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李承況看著她。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捏著腰間的佩玉,指節微微發白。
“我會的。”他說。
李婉儀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冇有回頭:“保重。”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淡青色的裙襬在門檻上輕輕掃過,帶起一小片灰塵。門重新關上,偏房裡隻剩下李承況一個人。他坐在那裡,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很苦,是劣茶,染坊街這種地方也拿不出什麼好茶葉。他慢慢嚥下去,然後站起身,推開偏房的後窗。一道夕陽從西邊照進來,正好落在桌上,將那杯殘茶的影子在桌麵上拉得很長,橙紅色的光鋪了半個桌麵。
楊文乾反了。局已經佈下,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