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俊笑著道：“那當然是，遵從這四十萬嶺南百姓的意願，讓他們去做他們願意做的事。”
遵從四十萬嶺南百姓的意願？
馮盎遲疑道：“可是老夫覺得，他們願意做的就是耕自己的地啊。”
程俊肅然看著他道：“你不是他們，你怎麼知道？”
“......”
馮盎愣了幾秒，然後反問道：“長安侯不是他們，焉能知道他們心中所想？”
程俊笑著道：“我可以讓他們心中所想，是我心中所想。”
馮盎眼眸睜的老大道：“啊？”
程俊耐心給他再次舉了一個例子：
“就比如，我想讓他們知道，留在嶺南不好，去嶺南之外生活，會比在嶺南生活要好上十倍、百倍、千萬倍。”
“你說，他們知道了這一點，是不是就會嚮往嶺南外的生活？”
看著馮盎愈發震驚的臉龐，程俊接著說道：
“如果這個時候，他們有一個機會，可以離開嶺南，馮公，你說他們會不會走出這片土地，去追尋更好的生活？”
“......”
馮盎張著口，震驚的半晌說不出話，許久方纔問道：
“長安侯的意思是，要將他們遷出嶺南？”
程俊提醒道：“不是我要讓他們遷出嶺南，是他們去嶺南之外尋找更好的生活。”
馮盎道：“這是一個意思，本質上他們都是離開嶺南。”
程俊搖頭道：“但一個是被迫，一個是自願。”
“在被迫的情況下，別人可以利用這一點，大做文章，攻擊太子殿下。”
“但是，如果他們是自願離開，太子殿下成全他們，那就不一樣了，太子殿下還會因為仁義，名聲大噪，讓天下人都覺得太子殿下是一個仁義之君。”
程俊笑眯眯道：“你看看，這是不是就又贏了？”
“而這一點，這是第三步，贏在嶺南。”
“不過這一步，最後再走，眼下先做好第二步。”
馮盎咀嚼著他說的話，若有明悟：
“老夫明白了，長安侯為太子殿下設計的第二步，就是利用嶺南六家答應遣散那四十萬奴婢一事，將這四十萬從奴婢轉為良人的百姓，遷出嶺南。”
說完，他想到了什麼，搖了搖頭說道：
“不過，嶺南六家絕對不會同意。”
程俊奇怪道：“這件事為什麼要讓嶺南六家同意？這四十萬人，已經不再是他們的奴婢了，而是我大唐的百姓，歸朝廷管。”
“協議上都寫得明明白白，他們若是從中作梗，百般阻撓，那就是違反協議。”
“按照太子殿下與嶺南六家簽訂了協議，如果嶺南六家違反協議，朝廷就可以將他們定為叛亂謀反，以正當且合理的名義收拾他們。”
程俊問道：“那時候，嶺南的百姓也不會支援他們，他們敢阻撓，就是在自掘墳墓。”
“......”
馮盎獃獃的看著他，這裏麵，水這麼深的嗎？
就這幾下，估計能把談殿還有嶺南五家的人全部淹死！
馮盎肅然道：“長安侯，你想的是夠深遠。”
“但我還是不明白，這樣做，就能瓦解嶺南六家手中的兵權了？”
程俊搖頭道：“當然不行。”
“這隻是其中的一環。”
馮盎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連忙問道：
“還有第二環？”
程俊笑著道：“不隻有第二環，還有第三環。”
竟然還是一環套一環......馮盎心中一驚，趕忙再次問道：
“老夫想聽聽長安侯說的第二環是什麼。”
程俊笑著道：“這第二環，就是兵法上的一計，李代桃僵。”
又是兵法.......馮盎心頭一動，這是程俊第二次提到兵法了，問道：“此話怎講？”
程俊道：“你可以理解為，換家戰術。”
馮盎若有所思，“換家.....”
“沒錯。”
程俊嗯了一聲，說道：“馮公，你想想，這四十萬嶺南的百姓，遷出了嶺南，太子殿下從嶺南六家手上收回的田產，是不是沒有人耕種？”
“沒有人耕種的土地，很快就會變成荒地，這麼多的田地，荒廢了豈不可惜？”
程俊笑著問道：“所以，太子殿下讓人過來耕種屬於他的田地，是不是很合理？”
“......”
馮盎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凝視著程俊問道，“那太子殿下讓誰過來耕種這些田地呢？”
程俊投給他一個讚賞眼神，說道：
“馮公問得好。”
“讓誰過來耕種田地呢？”
說著，程俊目視前方，語氣緩緩說道：
“耕種田地是個力氣活，對力氣大的人來乾，女人嘛，小孩呀、老人啊，這些人都幹不了，就算能幹，效率也太低下了。”
“就得讓精壯的漢子來乾。”
說完，他看向了馮盎，笑吟吟問道：
“馮公，你說府兵來嶺南種地怎麼樣？”
“......”
馮盎聞言，喉嚨顫動了幾下，心中大受震撼。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過來，程俊是在幹什麼了。
馮盎不敢置通道：“長安侯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要從嶺南之外，調來四十萬府軍，來嶺南種地？”
程俊豎起大拇指道：“馮公一語中的，就是這個意思。”
還真是這個意思......馮盎腦海中浮現出四十萬府軍在嶺南種地的畫麵，不由麵部肌肉抽搐了起來，“人是不是太多了？”
程俊奇怪看著他道：“怎麼會多呢，四十萬嶺南的百姓出去，然後四十萬府軍進來，人數持平，剛剛好啊。”
那能一樣嗎......馮盎扯了扯嘴角，說道：
“那可是四十萬府軍啊......”
別說是種地，就是把嶺南掘地三尺，都綽綽有餘了。
把嶺南掘地三尺都綽綽有餘的四十萬府軍，掘嶺南六家，還不是手到擒來。
程俊接著說道：“種地嘛，他們來種最是合適。”
馮盎凝視著他，思索了許久，小心翼翼問道：“他們來的時候會不會帶兵器？”
程俊想了想問道：“馮公，你說的兵器，指的是田地裡用的東西吧？”
馮盎點了點頭。
程俊一本正經說道：“他們是來種地，當然要帶這些東西了。”
馮盎提醒道：“我說的是刀槍。”
程俊搖了搖頭，“刀槍沒有這些東西好使。”
“......”
什麼叫做刀槍沒有這些東西好使？
馮盎睜大眼睛，隨即又覺得，還別說，還真別說，這麼多人，別說是拿農具，就是赤手空拳，都能把嶺南六家活活打死了。
畢竟這可是四十萬府軍啊！
馮盎又問道：“那他們會不會騎馬過來？”
程俊奇怪地看著他，“騎馬乾什麼，你見過哪個種地的騎馬？”
馮盎喃喃自語道，“這倒也是......”
就在此時，程俊的聲音傳入他耳中：“不過他們會騎牛。”
馮盎錯愕道：“騎牛？”
程俊耐心解釋道：“你想想，種地不得要牛嗎？”
“沒有牛，怎麼種地？”
馮盎忽然想到什麼，問道：“那牛後邊是不是得拉個板車？”
程俊理所當然道：“那是當然了，不然的話，那些農具放哪裏？總不能讓他們拎著過來吧，那未免也太累了。”
馮盎凝視著他，“也就是說，他們是帶著牛車過來，那牛車上是不是也可以放點別的東西？”
程俊問道：“比如？”
馮盎道：“比如鎧甲......”
程俊重重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說道：
“那肯定要放鎧甲，這一路，萬一碰到山賊土匪，怎麼辦，他們又不帶兵器，手裏隻有農具，可不得帶點鎧甲防身嗎？”
“......”
馮盎扯了扯嘴角，“是不是還得再帶點糧草？”
程俊再次理所當然道，“那肯定啊，不帶糧草的話，他們路上餓了怎麼辦，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那麼多人，就算經過驛站，驛站也管不過來啊，隻能靠他們自己解決了。”
馮盎目光深邃地看著他，“那他們帶多少糧草？”
程俊想了想，“從嶺南之外過來，路途遙遠，一個人少說也得帶兩個月的吃的。”
“兩個月？”
馮盎麵部肌肉抽搐起來，“長安侯，這些人是過來種地，還是過來打仗啊？”
程俊奇怪地看著他，一副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的模樣，“剛纔不是說了嗎，就是過來種地。”
馮盎簡直無語到失笑，“老夫不是自己人嗎，怎麼連老夫都瞞著？”
程俊認真道“”“我說的是實話。”
馮盎搖了搖頭，“可是聽著怎麼都不像是實話啊。”
程俊皺了皺眉頭，“你怎麼就不相信人呢？”
馮盎綳不住道，“問題是你說的這話，你自己相信嗎？”
程俊正色說道：“我信。”
“......”
馮盎信不了一點，轉頭看向李承乾，“太子殿下，你信嗎？”
李承乾嘻笑著道：“我也信。”
馮盎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程俊，然後給出自己的判斷：“可是談殿還有嶺南五家，他們不會信！”
程俊問道：“那他們會怎麼樣？”
“......”
一句話，讓馮盎沉默不語，是啊，他們會怎麼樣，他們又能怎麼樣？
在四十萬府軍麵前，他們說的一切，做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馮盎遲疑道，“陛下會同意嗎？”
程俊無語地看著他，“瞧你問的這話。”
“你以為陛下為什麼放心太子殿下來嶺南？”
“就是因為陛下給了太子殿下調兵之權。”
“這個調兵，不是一般的調兵，他是天下兵馬，都可以調。”
聽到這話，馮盎有些吃驚，“陛下這麼放心太子殿下？”
程俊莞爾，“你看看，你又多餘問。”
“當今陛下滅了突厥，平了吐穀渾，威望何等之高，你覺得太子殿下能跟陛下扳手腕？”
李承乾有些不滿道：“哎哎哎，我還在這呢。”
程俊看了他一眼，說道：“何況，太子殿下居於正位，根基穩固，吃飽了撐的，乾那種事？”
李晨乾頓時開眉眼笑，“這話在理。”
程俊接著道：“所以說，別說四十萬府軍，就是八十萬府軍，太子殿下想調來也能調來。”
馮盎一陣咋舌，“這對談殿還有嶺南其他五家是不是太殘忍了一些？”
程俊笑了笑，“馮公，你看看，你剛才還羨慕他們，現在轉頭就開始同情他們了。”
這沒法不同情啊......光是想想他們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馮盎都不得不為他們捏了一把汗。
一瞬間，他確實不再羨慕馮盎還有嶺南五家，隻覺得他們可憐。
馮盎忽然想到什麼問道：“不過徵調四十萬府軍，所有的開銷還有糧草，不是一個小數目，朝廷又負擔得起嗎？”
程俊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見他目帶期待看著自己，顯然是想著自己給他一個台階，便問道：“依馮公之見，該當如何？”
馮盎認真說道：“這裏畢竟是嶺南，我馮家在嶺南還是有些地位以及錢糧糧草，他們的日常用度，我馮家可以包了。”
聽到這話，程俊不由再次多看了他兩眼，問道：
“那可是四十萬大軍所需的日常用度，馮公，你承擔得起嗎？”
馮盎自信說道：“長安侯剛纔不是說，這四十萬大軍來的時候，每個人會自備兩個月的吃的嗎？我想在這個前提下，我馮家也出不了多少東西。”
程俊一笑，拱了拱手說道：“這倒也是。”
“那到時候，就請馮公多出一把力。”
馮盎爽快地說道：“沒有問題。”
“這樣一來，就可以用強的，讓談殿還有嶺南五家，乖乖地把兵兵交出來。”
聽到這話，程俊否定道：“馮公此言差矣，太子殿下絕對不會用強的，讓他們把兵權交出來。”
馮盎皺了皺眉頭，“四十萬府軍到了嶺南，那就是一把利劍，而且這把利劍就架在談殿還有嶺南五家的脖子上。”
“這麼好的機會，不讓他們把兵權交出來，豈不可惜？”
程俊耐心解釋道：“馮公，你要明白，咱們的目的不是讓他們把兵權交出來，目的是要讓太子殿下贏。”
“如果藉著四十萬府軍之勢，強行讓他們把兵權交出來，天下人會怎麼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還跟他們有言在先，答應了他們不會讓他們把兵權交出來，轉頭來就用這四十萬府軍給他們施加壓力，逼他們將兵權交了，豈不是壞了太子殿下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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