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開口說道:“不錯,從今往後,嶺南這塊地,不管是誰,都要使用大唐寶鈔。”
說完他想到程俊給他的詞,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也不是說,隻能用大唐寶鈔,而是大唐寶鈔和銅錢並行。”
眾人聽到這話,同時點了點頭,“臣等明白了。”
李承乾掃視了一眼眾人,見時間差不多了,說道:“要是沒有異議,我們就回去了,三天之後,咱們在番禺城見。”
“諾。”
陳龍樹、談殿、寧長真、龐孝恭、冉安昌、李光度同時行了一禮。
程俊和李承乾、馮盎在他們的相送下離開了四會城,騎著馬匹,朝著番禺城方向而去。
回去的路上,馮盎轉頭望向四會城方向,想到剛纔在城內發生的事,仍舊心有餘悸,撥出一口長氣說道:
“真想不到我還能撿回一條命。”
程俊莞爾道:“馮公來的時候不是已經說了嗎,咱們怎麼來就能怎麼回去。”
馮盎苦笑了一聲:“說實話,這一路,老夫心裏都在打鼓。”
“嘴上誰都會說,但是能像太子殿下和長安侯說到做到的,這天底下,很少見。”
李承乾嘻笑著道:“誒,那你今天見到了。”
馮盎認真地拱了拱手道:“老臣佩服。”
說完,他話鋒一轉,“不過老臣有一個疑問,還望太子殿下能為老臣解惑。”
看著馮盎投來目光,李承乾沉吟兩秒,指了指程俊,說道:
“你讓程俊給你解惑吧。”
畢竟,這都是程俊的謀劃,讓他說,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都是照詞說的。
馮盎聞言,將目光放在了程俊身上,問道:“長安侯,可否為老夫解惑。”
程俊笑了笑說道:“馮公但說無妨。”
馮盎問道:“前幾天,然後跟老夫還有太子殿下說,要贏在四會城,對吧?”
程俊點了點頭,“沒錯。”
馮盎再問道:“那贏了嗎?”
程俊見他一臉狐疑,緩緩說道:“馮公覺得沒贏?”
馮盎搖了搖頭,“老夫至今沒有看到贏在什麼地方。”
自從從四會城出來以後,馮盎一直在心裏復盤,去四會城的時候,程俊說的是贏在四會城,但是從結果來看,明顯與程俊說的“贏在四會城”不符。
馮盎沉聲道:“你要說他們答應改土歸流,他們確實答應了,但是,他們卻不願意將兵權交出來。”
“不交出兵權,就從根本上解決不了問題,收了他們其他權力,老夫覺得,是捨本逐末。”
“至於收他們的田產,老夫就更看不懂了,收也就收了,為何還要給他們錢銀?”
馮盎看著程俊,問出心中的困惑,“還有讓他們遣散手底下的奴婢,這有什麼意義?”
“隻要他們手中有兵權,田地也好,奴婢也罷,隻要太子殿下和長安侯一回長安,這些東西又會歸於他們之手。”
“老夫還是那句話,不收走他們手中的兵權,就相當於並未推行改土歸流,這個贏字,也就無從談起。”
程俊看著他問道:“馮公,我問你,你說這話是不是羨慕他們?”
馮盎嗯了一聲,實話實說道:“沒錯,老夫確實羨慕他們。”
“老夫和他們並稱嶺南七家,而現在,老夫全權配合朝廷,可是到最後卻落個兵馬歸於朝廷,其他權力也歸朝廷。”
“自己沒剩下什麼東西。”
馮盎深吸了口氣,說道:“反倒是他們,心不向朝廷,卻可以不交出兵馬,還得到了錢銀。”
“你說這讓老夫怎麼想?”
“從四會城出來之後,老夫一直在想這件事情,越琢磨越覺得難受,說不羨慕他們,那是假的。”
程俊笑著問道:“馮公,你現在也算是自己人,我也不妨告訴你。”
“我會在殿下製定的贏在四會城,和贏在番禺城不一樣。”
“當時在番禺城,那是當著數萬將士的麵,在大庭廣眾之下,展現太子殿下的風采。”
“可以說當時贏得立竿見影。”
程俊指了指身後的四會城,說道:
“但是在四會城不同,四會城裏,當時就咱們幾個人,想要訊息傳出去,至少需要一段時間。”
“你說太子殿下在四會城並沒有贏,我倒不這麼覺得。”
“一來,太子殿下贏在嶺南六家同意改土歸流,那些協議就是證據。”
“二來,太子殿下贏在民心。”
程俊語氣不急不緩說道:
“隻要收了嶺南六家的田產,將這些田產分發給那些不再是奴婢的嶺南百姓,太子殿下便會受到嶺南百姓前所未有的擁戴。”
馮盎皺著眉頭問道:“可是兵權呢?這最大的隱患並沒有得以解除,前麵所做的一切努力,終將會因為太子殿下和長安侯回到長安,而付之東流啊。”
程俊問道:“你可知道,為什麼太子殿下要嶺南六家的田產,以及讓他們遣散麾下的那些為奴為婢的百姓嗎?”
“你當真以為,這樣做隻是為了嶺南的民心?”
馮盎神色一怔,“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程俊解釋著說道:
“我也不妨告訴你,這隻是表麵,實際上,是在為了收回嶺南六家的兵權。”
馮盎疑惑道:“這跟收回嶺南六家的兵權有什麼關係?”
程俊問道:“剛纔在四會城,你也看到談殿和其他五家的態度,讓他們立即答應將手中的兵權交出來,你覺得可能嗎?”
馮盎眸光閃爍了兩下,這倒也是,剛纔在四會城,談殿還有其他五家的態度,已經說明瞭一切,絕對不會交出兵權。
難道,程俊在繞他們?
馮盎想起來蒐集到的有關程俊的情報,情報上說,程俊在長安城當禦史這一年多以來,最擅長的,就是動嘴。
而在動嘴上,他最擅長的,就是繞!
繞著繞著,就把所有人繞進去了。
現在聽程俊這樣想,馮盎第一時間想到了這一點。
程俊接著說道:“兵法有雲,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用的是兵法中了這一計。”
“想要他們交出兵權,就得先麻痹他們,然後用無息無聲的方式,瓦解他們手中的兵權。”
馮盎心中瞭然,果然,他還真是在繞談殿還有嶺南五家,隨即咀嚼著程俊說的那兩個字,“瓦解......”
程俊笑著道:“不錯,瓦解。”
馮盎好奇問道:“怎麼瓦解?”
程俊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道:
“馮公,我問你,你說嶺南的田地多,還是嶺南的百姓多?”
馮盎毫不猶豫說道:“當然是嶺南的百姓多了。”
程俊又問道:“嶺南有多少百姓?”
不等馮盎回應,程俊又補充了一句,“我說的是在談殿還有其他五家,如哪家為奴為婢的百姓。”
馮盎想了想,說道:“每一家少說都有兩三萬奴婢,多一點的三五萬都不是沒可能。”
坐在馬匹上行走在旁邊的李承乾聽到這話,驚訝道:“這麼多?”
馮盎點頭說道:
“對,畢竟他們手底下有那麼多的田產,田地總需要人耕種,這些耕種的人從哪來,自然就是這些奴婢幹了。”
李承乾問道:“按照每一家有三萬奴婢來算,六家加起來,就有十八萬奴婢,對吧?”
馮盎搖了搖頭,“不對。”
“還要更多,我剛才說的隻是耕地的奴婢,這些奴婢,還有父母,還有子女,人數上至少要翻一倍。”
聽到這話,李承乾大吃一驚,“那就是四十萬人了?”
馮盎點頭說道:“差不多。”
李承乾疑惑道:“六家養四十萬人,能養活得過來嗎?”
馮盎解釋道:“他們根本就不用養。”
“談家也好,其他五家也罷,他們對待這些奴婢,就跟對待牛馬沒什麼兩樣。”
“牛馬怎麼活著,無非就是飼料和水而已。”
“這些奴婢也是一樣,他們一年到頭幫談家還有其他五家耕種好了田地,等到田地收成的時候,他們大概會分到一成的糧。”
李承乾睜大眼睛,“才一成?一成能夠吃嗎?”
馮盎搖頭道:“夠不夠吃,那是奴婢們自己的問題,跟其他六家有什麼關係?他們餓死也好,病死也罷,對其他六家而言,無關緊要。”
“......”
李承乾聽得彷彿中了沉默一般,張著嘴,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許久,他才吐字道:
“嶺南的百姓比我想的還要苦啊。”
馮盎道:“其他六家手底下的奴婢,過的確實苦,說他們過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為過。”
說著,他又為自己證明道:“我馮家跟他們不一樣,我馮家對奴婢,向來寬厚,田地裡到了收成的時候,會給他們三成的糧,夠他們吃的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馮家在嶺南最為勢大的原因。”
馮盎嗬嗬笑道:“正因為我馮家而受嶺南百姓擁戴。”
說著,他神色一肅,看著李承乾和程俊說道:
“不過現在不同了,經過太子殿下和長安侯與嶺南六家的談判,那些為奴為婢的百姓成了良人,還能得到田地,再也不必向那些人交糧了,一年到頭,田裏有多少糧,他們就能落個多少。”
程俊聞言,哭笑不得道:“你把賦稅是不是忘了?”
馮盎一怔,隨即爽朗笑道:“倒也是,哈哈哈哈哈......”
許久,他收斂起笑容,望著程俊問道:a“說回剛才那個問題,長安侯還是沒有告訴我,如何通過這兩件事,來瓦解他們手中的兵權?”
程俊緩緩說道:“你剛才也說了,嶺南六家會交出四十萬人。”
“這四十萬人,太子殿下會拿收上來的田產分給他們。”
“馮公,我問你,這些田產在什麼地方?”
馮盎毫不猶豫道:“當然是在嶺南六家各自的勢力範圍之內。”
程俊又問道:“那這些人得到了田產,住在什麼地方?”
馮盎回答道:“他們自己有家居住。”
程俊提醒道:“具體一點,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馮盎聽出他的意思,說道:“也在嶺南六家的勢力範圍之內。”
程俊笑著道:“也就是說,這六家勢力範圍之內,有著四十萬人,對吧?”
馮盎點了點頭,“對......”
程俊又問道:“如果這四十萬人不願意耕種太子殿下分給他們的田地,怎麼辦?”
“......”
馮盎愣了兩秒,然後愕然問道,“什麼叫這四十萬人不願意耕種太子殿下分給他們的田地?有田地不種,他們傻嗎?”
程俊一邊操控著馬匹行走方向,確保馬匹直行在官道的右邊,然後說道:“我先給你打個比方。”
“你先告訴我,他們不耕田地,怎麼辦?”
馮盎道:“那就逼著他們耕地啊。”
程俊看著他道:“可是那樣一來,他們剛剛從奴婢身份轉為良人,豈不是又變為了奴婢?”
馮盎解釋道:“這不一樣,以前他們是聽嶺南六家的,現在他們聽太子殿下的。”
程俊擺手說道:“那隻是主人換了而已,本質並沒有改變。”
“若是訊息傳出去,太子殿下逼迫他們這些人乾他們不願意做的事,這跟隋煬帝徵用民夫大興宮殿有什麼區別?”
“這不是讓天下人給太子殿下頭上安一個昏太子名號嗎?”
馮盎睜大眼睛道:“還能這樣理解的嗎?”
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上邊決策,下邊幹活,天經地義,然而這天經地義的事,卻被程俊理解成這樣,屬實讓他大受震撼。
程俊耐心說道:
“在我的視線裡,就是這樣理解。”
“所以,在太子殿下不會強迫這四十萬嶺南百姓,去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情的前提下,馮公,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馮盎皺著眉頭問道:“老夫不是很理解,為什麼這四十萬嶺南百姓不願意去種地,這太匪夷所思了。”
程俊笑著道:“你就先說怎麼辦吧。”
馮盎低著頭,思索起來。
許久,他沒思索出個所以然,倒是聽到了李承乾的聲音:
“馮公,看著路。”
“要掉溝裡去啦!”
馮盎回過神,看著馬匹此時正往溝裡沖,趕忙勒了一下韁繩,讓馬匹重回正軌,行走在程俊身邊。
程俊問道:“馮公,你想出來了嗎?”
馮盎搖了搖頭,說道:
“老夫想不出來。”
“長安侯覺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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