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風漸歇,黑霧回籠,青冥河總算褪去末日般的狂亂,卻依舊寒氣浸骨,黑水沉沉翻湧,帶著剛褪去的萬古煞氣,壓得人胸口發悶。
半空之上,蘇清寒腳踏青鋒長劍,白衣獵獵翻飛,不染半點河水泥汙,周身縈繞的浩然靈氣與河麵陰煞涇渭分明,像是一道天光劈開了滿河幽暗。她懸立在離我數丈的半空,劍身斜垂地麵,劍刃微光斂而不發,救人隻是順手,眼底沒有半分善意,隻剩審視與疏離。
我扶著手裏的七星撈屍鉤,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渾身衣袍濕透,麻衣水袍上的護體煞氣碎得七七八八,陰冷河水貼著皮肉刺骨,胸口鎮龍玉佩餘熱未散,依舊隱隱發燙,灼燒著經脈。剛才被鎮龍釘吸力拉扯,又遭血符咒術反噬,我氣血翻湧不休,喉嚨裏腥甜陣陣,壽元折損的虛弱感席捲全身,手腳都透著一股子無力的發麻。
岸邊三個家丁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死死背對河麵不敢回頭,瑟瑟發抖擠作一團,連喘氣都不敢大聲。他們看不懂正邪交鋒,看不見水底邪神豎瞳,隻知道方纔天搖地動、黑霧遮天,此刻能活著,已是萬幸。
偌大青冥河心,一時隻剩我與蘇清寒兩人,一陰一陽,一正一邪,隔水對峙,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半點星火便能引燃廝殺。
我抬手抹掉嘴角溢位的一絲淡紅血絲,泥水混著血漬沾在掌心,粗糙又狼狽。抬眼看向半空的白衣女修,語氣平淡,沒有感激,也沒有敵意,隻剩撈屍人的淡漠:“多謝出手相救。”
救命之恩不假,但我心裏清楚,她救的從不是我陳九渡,不是我這個陰行撈屍人,她救的是青冥鎮數萬百姓,是玄黃界的陰陽秩序。換做尋常時候,她未必願意多看我這種踏陰煉煞的撈屍人一眼,更別說出手搭救。
蘇清寒聞言,身形輕輕一落,踏水而立,腳尖輕點河麵黑水,竟不沉不浮,靈氣托舉身形,不染半分陰水煞氣。道法修行,踏水如履平地,與我靠肉身扛煞、步步踏陰的撈屍路子,天差地別。
她眉眼清冷如雪,目光落在我滿身陰煞的麻衣水袍上,掃過我手裏沾滿屍氣煞氣的七星撈屍鉤,最後定格在我腰間隔絕陰陽的玄水回魂筐上,眼底的厭惡毫不掩飾,字字清冷,直擊要害:“不必謝我。我救蒼生,不救陰人。”
短短八個字,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在她清微觀正道修士眼裏,魔道邪祟要斬,我這種以屍煉體、以煞養脈的撈屍人,雖非作惡魔道,卻也屬陰陽異類,不入正道,不被天道容,與邪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
我聞言不惱,隻是低頭看了看腳下滔滔黑水,輕笑一聲,笑意裏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正道斬魔,陰人渡屍,路子不同,活法不同罷了。你們修仙修的是長生大道,我撈屍撈的是活命安生,我從未害過人,從未亂過陰陽,何談陰人禍世?”
我守陳家祖訓,守撈屍鐵律,一輩子渡陰安魂,鎮煞護河,手上沾的是屍煞,護的是蒼生,從未濫殺無辜,從未獻祭活人,比起那些道貌岸然、暗藏私心的修士,我自問幹淨得多。
蘇清寒眉頭微蹙,語氣依舊冷硬,分毫不讓:“路子不同,終究殊途。你們撈屍人,日日與屍為伴,夜夜與煞相融,身染陰邪之氣,命歸陰陽夾縫,今日你守規矩不作惡,來日煞氣侵心,遲早受控於陰邪,墮入魔道,別無二致。”
“陰陽不兩立,正邪不同途,這本就是天道定數。”
她這話,是正道執念,也是千年偏見。
正道之人,隻看錶象,隻分正邪,從不看人心善惡。在他們眼裏,沾陰即為邪,踏煞便是魔,不管你初心如何,不管你護佑多少生靈,出身行當,便定了一生標簽。
我抬眼迎上她清冷目光,寸步不讓,聲音冷得和青冥河底寒冰一樣:“天道定數?若天道定數便是眼睜睜看著鎮龍封印破碎,河伯邪神出世,萬水泛濫,蒼生塗炭,那這天道,我陳家撈屍人,不認也罷。”
“你們正道修士,高居山巔,打坐悟道,清修避世,看不見水底暗流,看不見民間疾苦。大禍臨頭,邪祟作祟,你們禦劍下山斬魔除邪,看似風光,可真正鎮得住水脈、封得住龍棺、扛得住萬古陰劫的,從來不是你們的浩然劍氣,是我們這些你們看不起的撈屍陰人。”
一番話,說得直白,也說得透徹。
玄黃界九大水脈,萬古陰劫不斷,曆代正道修士避水而居,不敢踏足陰河半步,唯有陳家世代撈屍人,死守水脈,以命鎮煞,以壽換安,默默扛下所有禍劫,從不聲張,不被銘記,反倒落得個陰人邪道的罵名。
蘇清寒一時語塞,清冷麵容微微動容,眼底閃過一絲遲疑,卻依舊不肯鬆口,正道根深蒂固的執念,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撼動。
她沉默片刻,話鋒一轉,不再糾結正邪之分,落到眼下緊要之事:“暫且不論正邪對錯。方纔我觀水脈異動,煞氣衝天,血袍祭司在此佈局多年,以死倒壓鎮龍釘,以怨氣磨封印,意在解封水底萬古龍棺,放出河伯邪神,此事你可知曉?”
我點頭,指尖摩挲著七星撈屍鉤上的北鬥紋路,心頭沉重:“知曉,不止知曉,我還知道,這樁禍事,牽扯我陳家上代舊事,我躲不掉,也逃不脫。”
我早已看透,從管家上門求撈直立死倒那一刻,從鎮龍玉佩發燙預警那一刻,我的宿命就已經和鎮龍封印、龍棺邪神牢牢綁在一起,退則全鎮覆滅,進則以身犯險,別無選擇。
“你既知曉,便該明白輕重。”蘇清寒正色道,劍氣在周身隱隱流轉,“血袍水祭司野心極大,手段陰毒,麾下水鬼屍煞無數,如今封印已鬆,龍棺異動,單憑你一人撈屍手藝,擋不住他,更鎮不住即將出世的邪神。”
她話裏的意思很明顯,我實力不足,獨木難支。
這點我比誰都清楚。方纔隻是觸碰鎮龍釘氣機,就險些被拖入深淵,喪命河底;血袍祭司還未全力出手,便已逼得我絕境瀕死,若真等到對方全力發難,龍棺徹底鬆動,我孤身一人,必死無疑。
可我依舊心頭有梗,不願輕易與正道聯手。
我盯著她,沉聲反問:“你清微觀正道,素來鄙夷撈屍陰行,如今為何要與我同道?就不怕沾我陰煞,汙你道途,壞你修行?”
蘇清寒眸光微沉,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也幾分清醒:“私怨好惡,不及蒼生安危。正邪雖殊途,亂世無彼此。如今大禍在即,玄黃界安危在前,個人執念、門派偏見,皆可暫且擱置。”
她雖有正道偏見,卻心懷蒼生,分得清輕重緩急,不是迂腐頑固、不識大局的愚鈍修士。
這一點,我認可。
我沉默良久,河水靜靜流淌,陰風拂麵,河底依舊隱約傳來低沉異動,龍棺蟄伏,邪神待醒,危機從未遠去,反而步步逼近。
我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定下約定:“聯手可以。但我有規矩。”
蘇清寒頷首:“你說。”
“第一,正邪互不幹涉,你修你的浩然道,我守我的撈屍規,你不必勸我入正道,我也不必改你道心,各行其道,共抗邪祟即可。”
“第二,鬥法對敵,你斬魔道修士,我鎮水底陰邪,各司其職,互不拖後腿,生死各安天命,互不拖累彼此。”
“第三,龍棺秘辛、撈屍古法、陳家舊事,是我陰行隱秘,你正道之人,不必過問,不必探尋,各司其事,莫問根源。”
三條規矩,劃清邊界,守住底線。
我可以和正道並肩對敵,但絕不會同化,絕不會背棄撈屍傳承,丟了陳家祖宗規矩。
蘇清寒聽完,沒有半分猶豫,當即點頭應允:“可以。隻要共鎮邪祟,護佑蒼生,一切依你規矩。”
看似達成聯手共識,可我心裏清楚,**正邪聯手,隻是權宜之計,絕非同心同德**。
她心底依舊視我為陰人異類,我心底依舊不信正道虛偽隔閡。眼下有共同強敵,方能暫時並肩,待血袍祭司落敗,封印安穩,正邪依舊殊途,早晚還要分道揚鑣,甚至針鋒相對。
就在兩人達成默契的瞬間,青冥河底再度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不似方纔那般狂暴,卻帶著一股蟄伏已久的陰森寒意,順著河水蔓延上岸。
河麵之下,無數細碎水泡咕咕冒出,水泡破裂間,隱約夾雜著無數女子的淒苦哭聲,幽幽怨怨,此起彼伏,貼耳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神色驟變,猛地看向河麵遠處下遊渡口方向。
蘇清寒也瞬間警覺,長劍出鞘半寸,白光凜冽,緊盯哭聲傳來之處,眉頭緊鎖:“陰煞凝魂,怨氣聚靈,這不是尋常水鬼哭嚎。”
我握緊七星撈屍鉤,心頭一沉,沉聲開口,道出不妙預兆:“不是水鬼,是陰婚。”
“血袍祭司解封龍棺不夠,下一步,要辦水鬼娶親了。”
民俗陰劫,水鬼迎親,少女獻祭,血染青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