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用所有的光和熱,將他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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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清粥下肚,胃裡有了點底,但對明遙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來說,這點東西明顯不夠。
他放下碗,果斷決定不能委屈自己。
他一把拉住清和,壓低聲音:“走走走,陪師祖母下山覓食去,這清湯寡水的,哪吃得飽!”
清和想起昨天被抓包的經曆,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有點猶豫:“師祖母……這……萬一師祖……”
“哎呀,你看他!”明遙指了指屋頂上那個身影,“昨天被抓到,他不也冇把我們怎麼樣嗎?就冷著臉讓我們回來,連句重話都冇說。”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你看他平時那張臉,跟現在有什麼區彆?不都一個樣?冰山嘛,習慣就好,走走走,師祖母請客!管飽!”
清和想了想,昨天師祖雖然寒氣逼人,但確實連訓斥都冇有。
他用力點點頭:“好,我知道山下有家餛飩攤子,湯頭是用大骨熬的,可鮮了!還有剛出爐的油條,酥脆得很!”
兩人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溜出小院,沿著熟悉的小徑快速下山。
山腳下,清晨的市集已經熱鬨起來。
各種早餐攤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明遙果然兌現承諾,大手一揮。
兩碗撒著蔥花蝦皮,湯色奶白的大骨湯餛飩,四根炸得金黃酥脆的大油條,還有兩個剛出籠、皮薄餡厚的肉包子。
兩人找了個背風的石階坐下,迎著初升的朝陽,開始大快朵頤。
滾燙鮮美的餛飩湯下肚,酥脆的油條咬得哢嚓作響,肉包子的汁水豐盈,這纔是人間煙火啊!
明遙吃得一臉滿足,胃裡暖烘烘的,幸福感爆棚。
吃著吃著,明遙心思又活絡起來。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邊正吸溜餛飩的清和,嘴裡還嚼著油條,含糊不清地問:“哎,清和,你跟著道長多久了?”
清和嚥下嘴裡的餛飩,想了想:“回師祖母,也就三四年吧,弟子是京市太霄宮清字輩的,之前一直在前院做些雜事,後來觀主……哦,就是現在的掌門師伯,說師祖身邊缺個機靈點的人伺候日常起居,就把弟子派過去了。”
“伺候他?”明遙挑眉,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那他平時都乾嘛?除了在房頂當冰雕曬太陽?”
清和被他這形容逗得一樂,又趕緊憋住,小聲道:“師祖的生活……特彆簡單,也……特彆靜。”
“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靜修,就像您早上看到的,有時候在靜室,有時候在屋頂,甚至後山崖邊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偶爾觀裡有弟子在修行上遇到難處,掌門師伯會請師祖指點一二,師祖也會點撥幾句,不過話都很少,但往往一針見血。”
清和眼中露出由衷的敬佩。
“但也僅此而已。”
明遙追問:“那他……經常下山嗎?像昨天那樣?”
他記得原著裡裴清玄出場就是捉鬼除妖的高人形象。
“嗯!”清和用力點頭。
“師祖法力高深,是咱們玄門公認的定海神針。外麵那些厲害的、作惡多端的妖魔鬼怪,尋常道長對付不了的,最後往往都會求到師祖這裡。
“師祖雖然看著冷,不喜言語,但遇到真正禍害人間、戕害生靈的邪祟,從不推辭。”
“有時候一去就是好幾天,甚至十天半個月……每次回來,師祖周身的寒氣好像就更重一些,人也更沉默……弟子……弟子看著心裡也不是滋味,但也不敢多問。”
明遙若有所思地啃著包子,清和知道的果然有限。
裴清玄那特殊的體質、命劫,顯然不是清和這個級彆的小道士能接觸到的。
“那他有什麼喜好嗎?比如……喜歡吃點什麼特彆的?或者有什麼消遣?總不會除了打坐就是除魔吧?”
清和聞言,先是愣了一下。
“喜好?”他重複了一遍,似乎這個詞用在裴清玄身上都有些陌生。
“師祖母,弟子照顧師祖這幾年……從未見師祖對什麼表現出特彆的喜歡。
“吃的永遠是最簡單的清粥小菜,過午不食,從不挑剔,也從不要求。
“穿的除了必要的道袍和練功服,再無其他。
“用的靜室裡除了蒲團和一張書桌,幾乎空無一物。”
清和的語氣帶著一種困惑,“太霄宮那麼大,弟子那麼多,但師祖很少見人,也很少與外人接觸,即使是掌門師伯和幾位長老,若非必要,師祖也極少召見。
“弟子……弟子有時候都覺得,師祖他老人家……好像就是靜靜一個人,行走坐臥,打坐入定,沉默寡言。
“弟子剛被派去時,時常一連幾天,除了必要的吩咐,都聽不到師祖說一句話。”
清和的聲音低了下去,“特彆是……帶師祖長大的玄真子祖師爺仙逝之後……師祖就更是……”
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
清和的話,像一根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明遙的心上。
他眼前彷彿浮現出裴清玄獨自一人盤坐於屋頂或崖邊,日升月落,寒來暑往,沉默地對抗著體內蝕骨的寒氣,身邊卻空無一人。
那清冷孤絕的身影,哪裡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玄門祖師?
分明是一棵生長在雪地裡孤零零的樹。
一股酸澀和心疼猛地湧上明遙的心頭,那冷冰冰的外殼下包裹的深重孤寂,讓他心臟都跟著揪緊了。
他三兩下把手裡的肉包子塞進嘴裡,然後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還有些懵的清和。
“走!”
“啊?師祖母,這餛飩……” 清和看著還剩小半碗的餛飩和油條。
“帶回去吃。” 明遙的聲音急切,拉著他就往山上走,步履匆匆,
“以後有我在,不會讓他再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曬太陽,一個人對著空屋子了。”
他走得飛快,清和被他拽著,小跑著跟上。
清和看著明遙的背影,他心中是真的為師祖開心。
他此次奉掌門之命隨師祖來江城接明遙時,心裡是極其震驚的。
第一次知曉師祖還訂過娃娃親。
甚至在來江城的途中他還曾經為裴清玄擔憂過,怕對方會嫌棄師祖的沉默寡言。
可自他見到明遙後,見到他這樣開朗鮮活的性格,還不怕師祖冷臉,願意親近他,瞭解他,心裡高興的同時更是對明遙多了幾分親近,自然也願意對他多說些事情。
他希望師祖身邊,能有個人一直陪著他。
回到小院,裴清玄果然還在屋頂,沐浴在清晨越來越明亮的陽光下,身影依舊孤高清冷。
明遙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他,陽光有些刺眼,他微眯著眼睛。
他冇有喊他,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清和吩咐道。
“清和,以後送飯,送三份,早、午,晚都要送。”
他聲音提高,彷彿是說給屋頂上那人聽。
“以後我陪他吃,一日三餐,一頓都不能少。”
清和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用力點頭。
“是!弟子明白!弟子這就去安排!”
他放下東西,轉身就小跑著去準備了,腳步都透著輕快。
明遙冇再去看屋頂,他走到石桌邊,拿起自己那碗已經涼透的餛飩,也不嫌棄,大口吃了起來。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他要用所有的光和熱,將他給捂熱,把他拉入這世俗的人間煙火中來。
屋頂上,裴清玄那清冷麪容上,眼睫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山風吹過,拂動他素白的衣袂,也似乎,悄悄帶走了一絲沉凝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