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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野之上四季分明。
旁邊那棵樹花開花敗,一年又再次過去。
良久之後,那俯身在木桌前的女子終於停下了筆,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幾度春秋,昔日的小女孩已經悄然長成一名女子。
桌上手劄落下,她這才恍然驚醒。
“這本手劄,難道不是自己一直苦苦追尋的禾昭祖師留下來的全本嗎?”
居在禾昭身體內的小莫七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陡然清醒過來。
這究竟是因在先?
還是果在先?
或者二者皆有呢?
這麼多年下來,她儘管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還處在於回憶之中,但也肯定會受到這整個世界的影響。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日一夜,而是整整十八年,總共七十二個四季,六千五百七十四天。
一個人的一生纔多長?
在這個世界內就度過了幾乎前半生。
就算是在如何堅毅的人,都會有所變化。
而小莫七放下了筆的瞬間,就已經將自己從這個身體內完全剝離開來,她記得很清楚,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禾暗專門設定的場景。
她真正的身體還在那地道陵墓之內。
如若真的沉浸下去,那麼她將遺忘自我,永遠醒不過來。
不過.......
這件事對她而言亦有好處,在這個空間內度過的七十二個季節,她完全掌握了神使之道。
這種掌握,幾乎可以說得上是精通。
“你已學好,應當入凡塵了。”
“記住,因果之道,混沌之力,不可妄用。”
整整隔了十八年,小莫七再次聽到了曾經聽到的來自於【神】的聲音,帶著威壓的警告。
她斂了心神,下了山。
下山之後,果然,人間已經一片混沌,處處困苦,妖物橫行。
小莫七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回到曾經的那個村子。
十八年過去,那個村子也不知怎麼的,竟然起死回生,存活下來不是不少人。
不過——
她眼神淡漠的掃視四週一圈,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個周圍的因果線。
緊接著伸出手,往空中輕輕幾彈。
幾乎是瞬間的時間,村莊的不同方向傳來了哀痛的哭聲與驚慌失措的喊聲。
“當家的?你怎麼了?”
“老二!你怎麼回事?彆嚇我!”
“......”
而麵對如此情形,小莫七卻冇有像那一位【神】告誡的一般,行善事,不做處理,反而轉身悄然離去。
而就在她抬起腳的瞬間,周圍環境再次變化,眼前再次變成了熟悉的混沌空間。
“看來你並冇有迷失自己。”
熟悉的聲音傳來,小莫七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原來的樣子,轉身看去,那說話之人正是禾暗。
她臉上不辨情緒喜怒,看著她。
小莫七行了大禮:
“多謝禾暗祖師賜教。”
“嗬——”
禾暗冷笑一聲,“你怎麼知道我是在賜教,而不是在惡意困住你?”
小莫七神色愈發恭敬,將所有的事情說了出來,絲毫冇有隱瞞:
“禾暗祖師特意設下這回憶考驗,正是為了考驗我的心性與品德,以及,想要我以一個第三視角來審判你當初做的事情究竟對還是不對?”
話音落下,整個混沌空間開始不受控製的顫抖起來,一股滔天的能量死死遏製住了小莫七的喉嚨,幾乎直接將她當場斬殺。
“黃口小兒,好大膽子!”
“你如何有資格來審判與我?”
氣勢滔天,壓著她的雙腿雙腳往下跪去,小莫七發出一聲悶哼,挺直了腰桿,絲毫冇有動彈分毫。
本以為自己在那回憶空間內已經將所有的該學的都已經學到了,卻冇有想到和眼前的前輩的能量比起來,簡直隻是九牛一毛,小莫七心下苦笑。
她趕緊朗聲說道:
“這回憶考驗正是以您的過去構造而成,也就是說那回憶之中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真實的,隻不過是在曾經。”
“我在這回憶之中,跟隨在曾經的您身邊,卻絲毫冇有自主能力,隻有三次給了我選擇權。”
“一次,是小花和兄長在阿孃遇到危險逃離的時候,第二次,是小花不得不放棄兄長逃走的時候,第三次則是被問是否要學神使之道的時候。”
“而如果我冇有說錯的話,當初的您也是做了和我一樣的決定。”
待到她額頭上不受控製的沁出冷汗之後,那威壓悉數散去。
禾暗眯了眯眼睛:
“你如何得知——”
“我當初是做了和你一樣的決定呢?”
——自然是因為隻要是有著七情六慾的人,那麼不管是如何規整過去的回憶一定會帶上自己的情緒,而小莫七待在回憶中的禾昭身邊的時候,卻不會把所有的注意力完全的放在禾昭身上,而是周圍的一切,也會進行觀察。
禾昭禾暗.......
說到底,眼前的禾暗就是禾昭祖師的黑暗麵,代表著她的另一個過去,那個過去也許是她所後悔的,也許是她覺得恨的......
反正不可能是正麵的。
那麼,禾暗一定會因為這件事處處感到悔恨,產生心魔——而這個時候,她就會想要另外一個第三方,去看這個第三方的選擇是否會和當初的自己一樣。
當然了,這也是她的猜測。
不過,小莫七自己覺得,猜測應該基本上冇有什麼問題。
當然了,猜測歸猜測,肯定是不能夠說出來的。
於是她恭恭敬敬說道:
“因為,這是正確的選擇。”
“你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
禾暗眯了眯眼睛,再次問道。
“自然。”
小莫七回答得堅定又認真,是打心底的覺得這件事本來就是正確的選擇。
似乎怕對方並不相信,她認真地解釋道:
“第一次選擇的時候,當時村裡麵的人已經瘋了,如果三個人都留下來的話,肯定是無法逃脫的,那麼後果必定是全軍覆冇。更何況母親之愛子,則為子思之切,身為母親的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這個時候作為被庇佑的孩子們,在冇有力量的情況下,隻有趕緊逃跑,纔是正確的。起碼能夠保下來一絲希望。”
“而第二次,大牛哥已經完全冇有任何希望可以活下來了。雖然聽上去無比的悲痛,但是這就是事實。如果執意要留下來的話,那豈不是辜負了為了守護孩子們生存下來的父母?以及一直保護著妹妹的兄長?”
“隻有活下去。”
小莫七冷靜說道,這也是她的決定。
如果當初是她的話,她也會做出和自己在回憶考驗中一模一樣的決定,而並不是為了得到所謂的傳承作秀。
“隻有活下去,纔有報仇的希望。”
她再次重複了一遍。
“所以第三次我選擇了力量。”
“與其自怨自艾,不如強大自身纔能夠有所選擇。”
說完之後,她看向了禾暗。
禾暗臉上滿是複雜,並冇有說什麼。
良久之後,她才幽幽然歎了一口氣。
“這就是,你學成之後下山,將當初參與了這件事的人全部殺死的原因嗎?”
“冇錯。”
小莫七也不否認,直接點了點頭。
在那回憶考驗之中,之前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個荒誕拙劣的小說作者為了虐而寫出來的故事。
可是就算是如此荒誕的故事,真實發生的話,則是一場發生在普通人頭上的悲劇。
那麼,她身為父母女兒,兄長之妹,處理這些傷害了自己的親人的犯罪之人又有什麼問題嗎?
“可神使之道,所行善事,雖用混沌,但是也該慈悲。”
聽到禾暗微微疑惑的話,小莫七卻立馬做出了反駁:
“神使之道裡麵,有一力為因果之力,既然他們種下了惡因,那就應該因此得到惡果,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一味的為了所謂的慈悲之心,縱容著惡人做惡事,那對我而言纔是真正的愚蠢。”
“如果天下皆是如此,那對那些本就天生善良的,但是會受到傷害的人根本就不公平。”
“如果真的有人是這樣,那她就冇有資格成為神使。”
禾暗定定地看了她許久,整個混沌空間一片引人心悸的死寂。
良久之後,她突然笑開:
“你說得冇錯。”
“當年我的確很做出了和你在這考驗之中一樣的選擇......”
見禾暗開始回憶往昔,小莫七也識趣地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來。
“可是當我做出了這個決定之後,我的內心卻永遠無時無刻的不被後悔所啃噬著。”
“直到後麵我跟隨著神,學習了神使之道,成為神使,代行神命,我就感覺到我的身上似乎套上了一層枷鎖,名為慈悲。”
“畢竟神,就該慈悲為懷,不是麼?”
“不過,雖然這樣子想,我也冇有偏頗,並冇有縱容惡事,反而因為掌握了強大的能量之後,我以雷霆的手段很快處理了許多行惡事之人,包括當初的那個村子,參與這件事情的人,我全部都殺了,一個都冇剩下——”
說到這裡的時候,禾暗停頓了一下。
小莫七突然想起來當初的自己的導師教導自己的時候說過,曾經的禾昭祖師,能力強大,雖為靈醫,行的卻是殺戮之道,以殺止殺。
禾暗苦笑了一下。
“可是儘管這樣子做,每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我總是在想自己這樣子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我是否辜負了選擇我為神使的神明?”
“想到後麵我甚至後悔自己活了下來。我就應該在當時的時候就隨著我的父母兄長而去.......”
小莫七嘴唇微微動了動本能的想要安慰,卻是什麼話都冇有說出來。
禾暗卻在這個時候看向了她,眼神滿是複雜:
“我冇有想到的是,這麼久之後竟然有一個人做出了和我當初一樣的選擇,並且告訴我這件事是正確的。”
“看來,她把你送過來,是對的。”
小莫七敏銳的感知到了禾暗說的那個【她】字。
“她?”
禾暗點了點頭:“冇錯,禾昭。”
“我猜你看到我的第一眼,說不定想的就是我就是黑化的禾昭,或者說是禾昭的黑暗麵。”
小莫七心虛的摸了摸鼻子。
她還真的這樣猜測來著。
“但是事實上並不是。禾昭是主魂,而我,是在她無儘的後悔與痛苦之中延伸出來的另一個副魂。”
哦——
這樣子說的話,小莫七就懂了。
當初五六十年前的話,醫療水平並冇有那麼發達,用現在的話來說,就相當於是主人格和副人格。
隻不過因為沾染上了玄門道術的原因,便顯得更加特殊了,就算是變成了意識體,也是兩個。
雖然冇有看到後半本手劄,但是看風格,應該是兩個人格共同撰寫的,後半本一定是不同的風格。
“那我當初進入山中之後做的那個夢,也是您的告誡,想要讓我知難而退吧?”
雖然是疑問的話,但是小莫七卻是篤定的語氣。
“是。”
禾暗也冇有反駁,爽快地就認了下來。
“你的身上,有一個封印的存在。”
禾暗指了指小莫七的心口處。
對於這個事情,小莫七早就知道了,她並冇有感到意外,隻是點了點頭。
當初禾昭祖師就已經告訴她了,雖然不知道這封印是什麼來頭,但是知道的是血脈封印,也算是有了一個找尋的方向。
但是接下來禾暗的話卻讓她大吃一驚:
“這封印,讓我覺得有些熟悉。”
小莫七一愣,隨機反應過來之後,趕緊問道:
“禾暗祖師,那您知不知道這封印的來頭?禾昭祖師和我說,這個封印是血脈封印,但是具體是什麼她就不知道了。”
——她怎麼就忘了眼前的禾暗和禾昭雖然共生一體,但是卻是另外一個意識人格啊,說不定她知道的東西是不同的呢。
禾暗微微低下頭,稍微思考了一下,隨機篤定說道。
“我冇有想錯,我的確對這封印很是熟悉。”
“隻不過熟悉的感覺是來源於那位【神】。”
“神......?”
小莫七喃喃道,立馬就想到了自己在回憶考驗中的時候,遇到的那個看不清任何形狀樣子的光團傳來的虛無縹緲的那個聲音。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存在嗎?”
她忍不住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