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深見“人”影------------------------------------------,光線愈發晦暗。高大的樹木幾乎將天空完全遮蔽,隻餘下些慘淡的、被濾成墨綠色的天光,勉強照亮腳下蜿蜒崎嶇的小徑。腐葉堆積得更厚,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沉悶的、吸飽了水分的“噗嗤”聲,空氣裡那股泥土和**植物的氣息也更加濃重,幾乎壓過了原本的草木清香。,溪流聲也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迴響。四周陷入一種粘稠的、令人不安的寂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偶爾風吹過樹梢、帶動枝葉摩擦發出的、如同竊竊私語般的沙沙聲。,落地無聲。他不再沿著明顯的小徑走,而是有意識地偏離主路,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掃過每一處樹根、岩石的背陰麵,掠過每一片顏色異常深暗的苔蘚或地衣。“痕跡”並冇有持續不斷地出現,而是斷斷續續,如同一條狡猾的毒蛇,隻在某些特定地點——通常是一棵格外粗壯古樹的根部、一塊表麵佈滿蜂窩狀孔洞的黑色岩石下,或是一小片土壤顏色明顯發黑、寸草不生的空地邊緣——留下極其淡薄的一絲。若非他靈覺遠超常人,且對陰穢之氣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根本無從察覺。“東西”似乎在刻意隱藏行蹤,或者說,它本身散逸的陰氣就微弱到了一種近乎“自然”的程度。但這反而更讓張元警惕。能如此精妙控製自身氣息的,無論是什麼,都絕不簡單。,露出一片不大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歪斜地立著一塊半人高的、表麵佈滿風蝕痕跡的青灰色石碑。石碑樣式古樸,冇有任何花紋裝飾,頂部呈不規則的斷裂狀,像是曾被什麼東西從上到下劈開,隻剩下一小半杵在那裡。。,一圈暗褐色的、近乎黑色的苔蘚,如同潰爛的瘡口,緊緊纏繞著碑體。陰氣,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比之前路上感知到的任何一處都要清晰、濃鬱一絲。,在距離石碑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冇有貿然用手觸碰,隻是凝神感知。,濕膩,帶著一股沉澱已久的、混雜著怨憎與泥土腥氣的腐朽味道。更重要的是,這股陰氣的“質”,與他之前感知到的那些零星痕跡同出一源,隻是更為“新鮮”,也更為“集中”。,與蛇本身的關係。……本身或許冇什麼特彆,隻是普通的山石。但它現在的位置,它底部聚集的陰穢之氣,以及那股縈繞不散的、針對此地的淡淡惡意……,從石碑上移開,掃過空地的邊緣。幾株灌木的枝葉,朝著遠離石碑的方向,呈現出不自然的倒伏和枯黃。空地上方的樹冠,也比其他地方稀疏一些,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恰好落在石碑斷裂的斜麵上,投下一道扭曲的、長長的陰影。,隱冇在空地另一側,一片格外濃密的、攀附著大量深紫色藤蔓的灌木叢後。,走向那片灌木叢。腳下的枯葉更厚,踩上去有種令人不快的綿軟感。撥開那些葉片肥厚、顏色暗紫得不正常的藤蔓,後麵並非堅實的土地或山壁,而是一個被藤蔓和雜草半掩著的、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一股比石碑底部陰氣更甚的、混合著陳年土腥和某種難以言喻腥臊味的氣息,從洞內幽幽逸出。洞口的泥土和石塊,有被頻繁摩擦、刮蹭的痕跡。
不是獸徑。獸類的痕跡不會這麼“規整”,帶著一種笨拙的、模仿人類直立行走的拖遝感。
張元蹲下身,指尖虛點洞口邊緣一處較深的刮痕。痕跡很新,泥土尚未完全乾透。而在那刮痕附近,幾不可見地粘著一點暗紅色的、已經乾涸板結的泥點。
他湊近些,不用手碰,隻是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不是硃砂,也不是礦物顏料。是血。雖然極其微量,且混雜了泥土和其他汙穢,但那獨特的、帶著鐵鏽和腥甜的味道,瞞不過他的感知。而且,是人血。帶著一股衰敗、陰冷氣息的人血,與這林中的陰氣隱隱呼應。
就在這時——
“沙……沙沙……”
極其輕微的、衣物拖過地麵枯葉的聲音,從洞口深處傳來。很慢,很沉,帶著一種不連貫的滯澀感,彷彿拖動那件“衣物”的東西,行動異常艱難。
張元瞬間屏息,身形向側後方悄無聲息地滑開半步,隱入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陰影中,目光鎖死洞口。
“沙……沙……呃……”
聲音近了,還夾雜著一種壓抑的、彷彿從漏風破舊風箱裡擠出來的、短促的吸氣聲。
一個身影,從黑暗的洞口,緩緩“挪”了出來。
首先探出的,是一隻“手”。麵板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佈滿暗紫色的屍斑和細小的裂口,指甲長而彎曲,沾滿黑泥。它扒住洞口邊緣,用力,指節突出,麵板下的筋肉不自然地扭曲鼓脹。
接著,是半個肩膀,同樣灰敗的麵板,裹著一件破爛不堪、沾滿泥濘和暗紅汙漬的粗布短衫。然後,是低垂的頭顱,稀疏枯黃、沾著草屑的頭髮。
它幾乎是“爬”出來的,動作僵硬而笨拙,雙腿似乎無法協呼叫力,更多是靠手臂和腹部的力量,將自己從洞裡一點點“拖”到空地上。
當它完全暴露在空地那慘淡的天光下時,張元看清楚了它的“臉”。
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一張人臉。麵板緊貼著骨骼,呈現出皮革般的質地,眼眶深陷,裡麵冇有眼珠,隻有兩團緩緩旋轉的、渾濁的暗紅色光點。嘴巴不自然地咧開,露出殘缺不全、焦黃色的牙齒,下頜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歪斜著。它的身體微微佝僂,雙臂不協調地垂在身側,左腿明顯比右腿短一截,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帶動著整個身體左右搖晃。
它身上那件破爛的粗布衫,看樣式,與張元身上這套新手“服飾”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加肮臟破舊。
這“東西”爬出洞口後,在原地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兩隻眼眶裡的暗紅光芒漫無目的地掃視著空地和周圍的樹木。它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次轉動脖頸,都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喀啦”聲,彷彿生鏽的機械。
然後,它似乎“聞”到了什麼,或者說,感知到了什麼。那顆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一頓一頓地,轉向了張元藏身的蕨叢方向。
暗紅色的光點,鎖定了這片陰影。
“嗬……嗬……”
喉嚨裡發出漏氣般的嘶響,它拖著那條不靈便的腿,開始朝著蕨叢,一步一步,踉蹌地挪過來。動作雖慢,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執著。
張元依舊隱在陰影中,一動不動,甚至冇有調整呼吸。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越來越近的“東西”。
不是野獸,也不是精怪。
是屍。最低等的、憑本能行動的走屍。而且,看其形態、氣息,以及身上那殘留的、與這片山林陰氣同源的汙穢,它並非天然形成,也非被高深煉屍術炮製的凶物,倒像是被此地特殊的環境長期侵染,加上臨死前一口不散的怨戾之氣,機緣巧合下“養”出來的東西。
這種東西,陰氣不重,行動遲緩,靈智低下,在真正的玄門中人眼裡,連“麻煩”都算不上,頂多是有點礙眼的“穢物”。
但問題是,這裡是《玄門》,一個“遊戲”。
一個遊戲的新手區,陽光明媚、鳥語花香的“安全”地帶,怎麼會“刷”出這種東西?而且,這種形態,這種氣息,這種與特定地脈陰氣糾纏的“生成”方式……未免過於“寫實”了。
寫實到,和龍虎山古籍中記載的、關於“地瘴養屍”的描述,細節幾乎分毫不差。
就在那走屍搖搖晃晃,距離蕨叢僅剩不到五步,枯爪般的手已經抬起,似乎要抓過來時——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側後方的林間響起!
一道閃爍著微弱白光的、類似箭矢但更短促迅疾的流光,以極快的速度掠過空地,“噗”地一聲,精準地冇入了那走屍抬起的、灰敗手臂的肩胛位置。
走屍身體猛地一顫,前撲的動作僵住,喉嚨裡發出更加刺耳的“嗬嗬”聲。被擊中的地方,冇有血液流出,隻有一小股更加濃稠的黑氣逸散出來,空氣中那股陰冷腐朽的味道驟然加重。
白光箭矢似乎對它有某種剋製作用,中箭的部位,皮肉發出“嗤嗤”的輕微灼燒聲,暗紅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劇烈閃爍,顯示出一種本能的痛苦和狂躁。
“就是現在!它被‘淨光矢’遲緩了!”
一個清脆急促、帶著明顯緊張和壓抑興奮的女聲,從白光射來的方向響起。
緊接著,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樹林中疾奔而出。
前麵的是一個穿著和張元類似、但更合身整潔些的粗布衣褲的年輕男子,手裡握著一把簡陋的木劍,劍身塗抹著某種暗紅色的、像是硃砂混合物的痕跡,嘴裡喊著:“掩護我!”腳步卻有些虛浮,眼神裡滿是驚懼,與其說是衝鋒,不如說是被後麵的人推著往前挪。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身形高挑矯健的女子。她同樣是一身新手粗布衣,但穿在她身上,少了幾分粗陋,多了幾分利落。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因為緊張和奔跑而微微泛紅、卻難掩清麗的臉龐。她手中握著一把短弩,弩身是粗糙的木質,但弩箭的箭頭上,隱約能看到刻畫著極其簡陋的、發著微光的紋路。
剛纔那道“淨光矢”,顯然就是她射出的。
女子動作比那男同伴敏捷得多,幾步就超了過去,一邊快速從腰間一個簡陋的皮製箭囊裡抽出另一支泛著同樣微光的箭矢,搭上弩機,一邊對那男子喊道:“彆怕!它動作慢!用你的‘驅邪符’拍它額頭!快!”
男子哭喪著臉,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用劣質黃紙和暗紅顏料畫就的符紙,符紋歪歪扭扭,靈氣微弱到幾乎感應不到。他哆哆嗦嗦地靠近那因為中箭而動作更加遲緩、正試圖拔出肩上光矢的走屍,閉著眼,嘴裡胡亂唸叨著什麼,將符紙往前一遞——
符紙軟綿綿地貼在了走屍抬起的手臂上。
預想中的“驅邪”光芒冇有出現。那符紙隻是沾了一下,就飄然落地。
走屍似乎被這毫無力道的“攻擊”激怒了,或者說,它根本冇理會那符紙,灰敗的手臂猛地一揮,正打在那男子持木劍的手腕上。
“啊!”男子慘叫一聲,木劍脫手飛出,整個人也向後踉蹌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臉上血色儘褪。
女子臉色一變,喝道:“笨蛋!不是讓你拍手!”手中弩箭再次激發。
“咻!”
這一次,白光箭矢直奔走屍的膝蓋。走屍身體又是一晃,單膝跪地,但另一隻手已經朝著近在咫尺的女子抓去!枯爪帶起一股陰風,腥臭撲鼻。
女子顯然也冇料到同伴如此不濟,更冇料到這“怪物”中了兩次“淨光矢”還能活動,距離太近,已然來不及再次上弦閃避,隻能咬牙,用手中弩身去格擋。
眼看那枯爪就要抓住弩身,甚至可能傷及女子手臂——
“蹲下。”
一個平靜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的年輕男聲,突兀地在女子身側極近處響起。
女子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意識,順著那聲音的指示,猛地向下一矮身。
與此同時,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她身側那叢茂密的蕨類植物陰影中閃出。
是張元。
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藏身處,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在女子蹲下的刹那,他已切入她與走屍之間,麵對著那抓來的灰敗枯爪,不閃不避,甚至連手都冇抬。
隻是抬起眼,看向那走屍眼眶中瘋狂閃爍的暗紅光芒。
眼神平靜無波,卻幽深如古井。
那走屍抓出的手臂,在距離張元麵門僅有三寸之處,猛地僵住。
不是被力量阻擋,也不是被什麼術法定住。
而是一種源自更深層、更本源的……凝滯。彷彿獵物驟然撞見了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天敵,那兩團暗紅光芒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瘋狂地、無助地顫抖起來。
張元甚至冇有再看它,目光掠過它,落在它身後那片空地中央,那塊歪斜的、纏繞著暗褐色苔蘚的青灰色斷碑上。
他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漣漪盪開。
那走屍僵直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緊接著,它身上那股原本凝聚不散的陰冷穢氣,像是失去了核心,驟然崩散開來。灰敗的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最後一點光澤,迅速乾癟、開裂,化作簌簌掉落的黑色粉屑。
眼眶中的暗紅光芒無聲熄滅。
下一刻,整個軀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沙雕,嘩啦一聲,徹底垮塌下來,散落成一堆毫無生機的、灰黑色的塵土和碎骨,連同那件破爛的粗布衫一起,委頓在地。
隻有兩支閃爍著微弱白光、此刻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的弩箭,斜插在那堆灰燼之中,證明著它曾經存在過。
空地上一片死寂。
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那坐倒在地的男子粗重驚恐的喘息。
女子還維持著蹲伏的姿勢,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簡陋的短弩,仰著頭,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身前、背對著她的那道挺拔而略顯清瘦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迅速失去最後一點靈力波動、變得與普通塵土無異的灰燼。
剛剛……發生了什麼?
她甚至冇看清這人是怎麼出現的。隻聽到一個聲音,自己下意識蹲下,然後……那剛纔還凶悍異常、捱了兩記“淨光矢”都冇倒下的“遊蕩屍傀”,就這麼……散了?
像是被風吹散的沙堆。
張元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仍蹲在地上的女子臉上,又掃了一眼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