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座山野徹底包裹,唯有稀疏的星光透過雲層灑落,給破舊的山神廟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冷輝。廟外風聲漸起,穿過林間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原本此起彼伏的蟲鳴蛙叫,不知何時已然徹底消失,周遭陷入一種死寂般的安靜,唯有廟內行商眾人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陳九安依舊靠在牆角,雙腿微屈,桃木劍橫放在膝頭,右手指尖輕輕搭在劍柄之上,雙目微閉,看似入眠,實則周身感官盡數放開,心神始終緊繃著一絲警惕。
方纔調息之時,他便察覺到周遭天地靈氣驟然變得紊亂,山野間的陽氣以極快的速度消退,陰冷刺骨的煞氣如同暗流,正從遠處緩緩朝著山神廟方向蔓延。那煞氣陰毒狠戾,帶著濃濃的血腥氣,與王家村黑衣煞主身上的陰煞之氣截然不同,卻又同樣透著玄門邪修的氣息,絕非普通山野精怪所能擁有。
他心中瞭然,那道隱匿在山林深處的黑影,終究還是追來了。
此人能精準循著他留下的玄門真氣氣息一路追蹤,避開沿途的人氣,悄無聲息逼近此地,可見不僅修為不低,更是精通追蹤匿蹤的邪術,顯然是衝著他來的,十有**與王家村、李家坳的邪事脫不了幹係,甚至可能是背後操控煞局的邪師手下。
陳九安不動聲色,緩緩調整體內真氣,按照師門《清玄吐納訣》的心法,將周身氣息盡數收斂,不露分毫。方纔在王家村鬥法耗損的靈力,經過半個多時辰的調息休整,已然恢複了**成,周身經脈通暢,純陽真氣流轉自如,足以應對突發的凶險。
他微微抬眼,目光掃過廟內熟睡的行商四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四人皆是普通凡人,手無縛雞之力,若是待會邪祟動手,定然會被殃及池魚,平白丟了性命。他身為玄門道人,秉承師父清遠老道“懲惡揚善、渡人渡己”的教誨,斷然不能讓無辜之人因自己陷入險境。
心念微動,陳九安緩緩起身,動作輕緩無聲,生怕驚擾了熟睡的眾人。他腳尖輕點地麵,身形如同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挪到山神廟門口,反手輕輕合上那扇破舊的木門,再抽出腰間的桃木簪,順著門縫輕輕別住,暫時將廟內與外界隔絕開來。
隨後,他從藍布包袱裏取出四張淡黃色的平安護身符,符紙是他下山前親手繪製,注入了純陽真氣,能擋普通陰邪侵擾,保凡人一時平安。他指尖捏著符紙,輕輕一彈,四張護身符精準無誤地分別落在四人身旁的稻草上,符紙落地的瞬間,泛起一絲微不可見的金光,瞬間融入四周,在四人周身佈下一層薄薄的護身氣罩,隔絕陰邪,也能掩蓋他們的人氣,避免被黑影盯上。
做完這一切,陳九安才輕輕推開一條門縫,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掠出了山神廟,落地時腳尖輕點草葉,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廟外的陰氣比他預想的還要濃重,腳下的青草沾染著寒霜,觸手冰涼,周遭的樹木枝葉低垂,原本翠綠的葉片已然泛起一層青黑,顯然是被陰煞之氣侵蝕,生機盡失。遠處的山林深處,一片漆黑,如同巨獸張開的巨口,那道陰冷的黑影就隱匿在其中,正緩緩朝著山神廟靠近,每挪動一步,地麵的草木便枯萎一片,煞氣也濃重一分。
陳九安身形隱匿在一棵老槐樹之後,目光清冷,靜靜盯著那道黑影,並未急於出手。
他借著星光仔細打量,那黑影身形佝僂,身著一身漆黑的鬥篷,鬥篷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麵容,隻能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下巴,周身纏繞著濃濃的黑煞之氣,雙手藏在鬥篷之下,指尖時不時滲出一縷縷黑色的邪氣,所過之處,地麵留下一串漆黑的腳印,腳印周圍的泥土瞬間幹裂,連蟲蟻都瞬間斃命。
更讓陳九安在意的是,這黑影腰間,赫然掛著一塊與黑衣煞主、李家坳陰木牌紋路一模一樣的詭異符文牌,符文漆黑如墨,隱隱透著血光,正是那夥邪修的標誌性物件。
“果然是一路貨色。”陳九安心中暗道,指尖已然悄悄掐出了玄門鎮煞訣,周身純陽真氣緩緩匯聚。
他沒有貿然出擊,一來是想摸清這黑影的修為底細,二來是不想在山神廟門前動手,免得戰鬥餘**及廟內的幾人。待到黑影逼近至距離山神廟十丈開外的位置時,陳九安腳步輕點,身形如同驚鴻般掠出,徑直朝著山林深處退去,同時故意散出一絲淡淡的玄門陽氣,引誘黑影追蹤。
那黑影本就循著玄門真氣而來,此刻驟然感受到陳九安散出的陽氣,頓時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吼,聲音不似人聲,如同破鑼般沙啞難聽,周身煞氣暴漲,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朝著陳九安逃離的方向瘋狂追去。
黑影的速度極快,腳下如同生風,地麵的雜草被煞氣席捲,紛紛折斷,一路窮追不捨,口中不斷發出嘶吼,一股股陰煞之氣朝著陳九安後背席捲而來,陰寒之氣刺骨,若是被沾上,定然會被煞氣入體,損傷經脈。
陳九安施展師門輕身術,腳步沉穩,不急不緩地在林間穿梭,始終與黑影保持著數丈的距離,既能牢牢吸引住對方,又能避開其煞氣攻擊。他一邊後退,一邊快速盤算,這黑影修為比王家村的黑衣煞主略遜一籌,但一身邪術陰毒,擅長匿蹤偷襲,且顯然是被人特意派來追殺自己的,若是能將其拿下,或許能問出背後邪師的下落,以及他們佈下諸多煞局的真正目的。
一路追逃,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兩人已然深入山林數裏,徹底遠離了山神廟,周遭荒無人煙,草木叢生,正是動手的絕佳之地。
陳九安腳步驟然停下,轉過身來,直麵那道追來的黑影,青佈道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周身氣息沉穩,眸中寒光乍現,褪去了此前在破廟中的溫和,盡顯玄門道人的淩厲。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要一路追蹤我?背後操控煞局、屠戮村落的邪師,究竟是誰?”陳九安沉聲開口,聲音清冷,穿透林間的死寂,字字清晰地傳入黑影耳中。
黑影停下腳步,佝僂著身子,兜帽下的雙眼透著兩道猩紅的光芒,死死盯著陳九安,周身煞氣翻滾,卻不答話,隻是發出一聲聲凶狠的嘶吼,顯然靈智不全,隻懂得遵從命令追殺目標。
陳九安見狀,心中已然瞭然,這黑影怕是被邪師用邪術煉製的傀儡殺手,沒有自主意識,隻懂殺戮,再多問話也是徒勞。
他不再猶豫,左手猛地掐出天師鎮邪訣,右手從腰間摸出三張陽煞鎮邪符,指尖夾著符紙,淩空一振,口中低喝:“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金光普照,萬邪避退!”
話音落,三張符紙瞬間自燃,化作三團金色的火焰,懸浮在陳九安身前,金光璀璨,純陽之氣四溢,瞬間驅散了周遭的陰煞之氣,地麵枯萎的草木,竟在金光的照耀下,微微恢複了一絲生機。
黑影感受到純陽金光的威壓,頓時變得暴躁不安,周身黑煞之氣瘋狂湧動,枯瘦的雙手從鬥篷中探出,雙手十指漆黑如墨,指甲修長尖銳,帶著劇毒的邪氣,猛地朝著陳九安撲殺而來,速度快如鬼魅。
“孽障,找死!”
陳九安眸色一沉,手腕翻轉,身前的三團金火瞬間飛出,如同三道流星,徑直朝著黑影砸去。金火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燒得微微發燙,陰煞之氣盡數消融。
黑影見狀,連忙揮舞雙手,催動周身黑煞之氣凝聚成一道屏障,試圖抵擋金火攻擊。隻聽“轟”的一聲巨響,金火狠狠砸在黑煞屏障之上,金光與黑氣劇烈碰撞,周遭氣流翻滾,草木被勁氣席捲,紛紛折斷。
黑煞屏障瞬間碎裂,黑影被金火的餘力擊中,周身鬥篷燃起金色火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連連後退數步,周身煞氣散了大半,佝僂的身子晃了晃,險些倒地。
陳九安不給其喘息之機,腳下邁步,身形瞬間逼近,右手緊握桃木劍,手腕翻轉,劍身泛起淡淡的金光,他自幼修習玄門劍法,招式沉穩淩厲,專刻陰邪煞祟,一劍徑直朝著黑影腰間的符文牌刺去。
他看得清楚,這符文牌乃是操控傀儡的核心,也是黑影煞氣的來源,隻要擊碎符文牌,黑影便會失去力量,淪為廢土。
黑影察覺到危機,猩紅的雙眼滿是驚恐,拚命催動殘餘煞氣抵抗,可桃木劍帶著純陽真氣,乃是陰邪的剋星,金光過處,煞氣盡數潰散,劍尖精準刺中符文牌。
“哢嚓”一聲脆響,詭異的符文牌瞬間碎裂,化作一地黑色碎屑,消散在空氣中。
符文牌碎裂的瞬間,黑影周身的黑煞之氣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佝僂的身子瞬間癱軟在地,不再動彈,原本枯瘦的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最終化作一堆塵土,被夜風一吹,消散無蹤,隻留下滿地枯萎的草木,證明著方纔的激戰。
陳九安收起桃木劍,緩步走到黑影消散之地,彎腰撿起地上殘存的一點黑色碎屑,指尖輕輕摩挲,碎屑入手冰涼,帶著濃濃的邪術氣息,與李家坳的陰木牌材質完全一致。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眉頭緊緊蹙起。
這傀儡殺手被輕易解決,看似順利,卻讓他心中的不安越發濃重。這等傀儡,背後邪師定然不止煉製了一個,對方能輕易派出傀儡追殺他,說明自己的行蹤早已被盯上,且邪師的勢力遠比他預想的還要龐大,不僅能佈下鎖魂煞局、操控煞主,還能煉製傀儡殺手,其修為深不可測,圖謀更是駭人。
他抬頭望向王家村的方向,夜色深沉,那片土地依舊被濃重的陰煞之氣籠罩,鎖魂煞局未曾有絲毫減弱,地底蟄伏的未知凶物,還有暗中蟄伏的邪師,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稍作休整,陳九安運轉真氣,清理了身上沾染的一絲邪煞之氣,確認周遭再無其他陰邪蹤跡後,才轉身朝著山神廟的方向返回。
一路疾行,沒過多久,便回到了山神廟外。此時夜色更深,星光黯淡,廟內依舊一片安靜,行商四人還在熟睡,有平安護身符護體,絲毫沒有察覺到方纔山林中的凶險。
陳九安輕輕推開木門,走回廟內,取下門上的桃木簪,重新靠在牆角,將桃木劍放在身側,再次閉目調息。
方纔的戰鬥雖短,卻也耗費了些許真氣,他需要盡快穩固修為,恢複狀態,以備接下來的凶險。他盤膝而坐,掐出靜心訣,引導天地間的陽氣匯入體內,真氣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氣息愈發平穩。
同時,他的腦海中再次梳理起所有線索:李家坳的含冤女鬼、鎮靈陰木牌、被改動的陽宅風水;王家村的鎖魂煞局、黑衣煞主、詭異符文牌;還有今夜被派來追殺自己的傀儡殺手,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夥邪修,他們以村落為餌,屠戮無辜百姓,聚陰養煞,煉製煞物,目的絕不簡單。
師父臨終前提及的落鳳坡風水凶穴,會不會就是這夥邪師的最終目的地?他們佈下這麽多煞局,收集大量陰煞之氣,難道是為了開啟落鳳坡的凶穴,釋放裏麵的凶物,或是修煉某種禁術?
種種疑問在心中盤旋,陳九安越想越覺得事態嚴峻。這些邪師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若是任由他們繼續作惡,接下來定然還會有更多的村落遭殃,更多無辜百姓喪命。
他心中暗下決心,明日天明,便不再耽擱,先前往王家村周邊探查,摸清鎖魂煞局的完整佈局,找到破局的關鍵,先解決黑衣煞主,超度全村亡魂,再順著線索追查落鳳坡的下落,直麵背後的邪師勢力,徹底摧毀他們的陰謀。
夜色漸漸褪去,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山野間,驅散了夜間的陰寒,草木上的寒霜漸漸融化,林間再次響起清脆的蟲鳴鳥叫,一派祥和之景。
廟內的行商四人緩緩醒來,伸著懶腰,臉上帶著疲憊,卻也透著一夜安睡後的舒坦。他們起身看到坐在牆角的陳九安,連忙拱手行禮,神色越發恭敬。
“道長早,昨夜睡得格外安穩,多虧了道長在此,我們才能這般安心。”為首的中年男子笑著開口,語氣誠懇,“我們收拾一番,便要繼續趕路,此番多謝道長指點迷津,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陳九安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清亮有神,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出門在外,本就多有不易,舉手之勞,無需掛懷。切記昨日我叮囑的話語,安分守己,遠離是非,一路定會平安順遂。”
四人連連點頭,快速收拾好貨物擔子,再次向陳九安道謝後,便推開廟門,朝著山下的方向趕路而去。
待到行商之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陳九安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將桃木劍背在身後,背起藍布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破舊的山神廟,轉身邁步,徑直朝著王家村的方向走去。
經過一夜的休整與激戰,他已然調整好狀態,周身氣息沉穩,眼神堅定。他清楚,前路布滿凶險,黑衣煞主、地底凶物、暗中邪師,每一個都難以對付,此番重返王家村,註定是一場惡戰。
但他身為玄門傳人,身負師父囑托,心懷濟世之心,縱然前路刀山火海,也絕不退縮。
陽光漸漸升高,灑在陳九安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青佈道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腳步堅定,一步步走進山林,朝著那片被陰煞籠罩的荒村走去,一場關乎玄門正道與邪修勢力的較量,即將徹底拉開序幕。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千裏之外的落鳳坡,一座隱匿在地下的密室之中,一位身著黑袍、麵容陰鷙的老者,正看著麵前碎裂的符文玉牌,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
“清遠老道的徒弟,倒是有幾分本事,可惜,太過天真。”老者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戾氣,指尖輕輕敲擊著麵前的石桌,石桌上刻滿了詭異的血色符文,“鎖魂煞局不過是開胃小菜,落鳳坡的凶穴纔是根本,等你一步步踏入圈套,老夫便要奪你的玄門真血,祭煉凶穴,屆時,天地間再無人能擋我!”
密室之中,陰煞之氣翻滾,無數被煉製的煞物嘶吼不斷,一場更大的陰謀,已然朝著陳九安,悄然籠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