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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東頭已經成了修羅場。
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鎮兵的,也有百姓的。
血順著石板縫淌,彙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窪。
那頭山間狼比人還高,在火光中踱著步,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它一爪子揮出去,便有一個鎮兵連人帶槍飛出去,撞在牆上,悶哼一聲就不動了。它甩了甩爪子上沾的血,繼續踱。
活著的鎮兵圍成一圈,手持長木槍,雙腿發抖,卻冇有人退。
陳二牛跑去李家老宅時,宅子裡已經空了。
門敞著,燈還亮著。
他站在門口愣了一瞬,知道人都往山上跑了。
可他不敢跟上去。他是巡夜管事,李家鎮出了這般大的事,他首當其衝。最重要的是,李家這麼些人中,唯一一個堅持喊他“姑父”的人,還在鎮東。
他妻子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大的八歲,老二也快六歲了,眼看就要到檢視仙緣的年紀。
村裡誰不知道李家血脈貴重?
他的孩子是李家仙人的外甥,每一個都可能是靈竅子。
這一回若是李家良鹿死了,自己活了下來……
陳二牛不敢往下想。
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敲鑼,把沿街的漢子們從屋裡喊出來。等他從鎮西趕到鎮東時,身後已經跟了三十來號人,手裡攥著鋤頭、柴刀、扁擔,什麼都有。
可他們連狼皮都紮不破,隻能在外圍乾著急。
長湖站在最前麵,手裡攥著那把鐵刀。
他在妖狼麵前,比一隻螞蟻強不了多少。
可他身後是數千口人。
妖狼歪著頭,打量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它見過太多這樣的兩腳羊,舉著刀衝上來,然後被它一爪子拍成兩截。它不急著殺他,它在等……等這個人類露出恐懼。
長湖舉起刀,朝前邁了一步。
“來啊!”
妖狼動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狼爪撕開空氣,帶著腥風,直奔長湖的麵門。
那一瞬間,長湖看見了很多東西。看見阿爹站在村口等他回來的背影,看見小叔踩著劍光從天而降的夜晚,看見通崖說“叔父對通崖有再造之恩”時通紅的眼眶,看見虎頭趴在他腿上睡得流口水的模樣。
要死了。
然後一個人撞開了他。
“鎮長……!”
是老劉頭。豆腐坊的老劉頭,早上還在街邊跟他打招呼。
老劉頭的身體在半空中斷成兩截。血濺了長湖一臉。
長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妖狼舔了舔爪子上的血,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轉過身,走向下一個。
又一個人衝上去。是賣菜的趙老三,被拍飛出去,腦袋撞在石碾上。
又一個人衝上去。是鐵匠鋪的小師傅,手裡的錘子還冇掄起來,就被咬斷了胳膊,人甩出去三丈遠。
又一個人衝上去。是五嫂子家那個斷了腿的男人,拄著拐衝上去的,被一爪子拍進土牆裡。
長湖趴在地上,眼淚砸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他想爬起來,腿卻像被人抽了骨頭,撐到一半又摔下去。
又一個人衝上來。
是個半大少年,提著一柄木劍。
長湖看見了那張臉。他拚了命要爬起來,剛起來半步就趴在了地上。
“不……!”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可那少年好似聽不見。
妖狼的興致更足了。
它咧開嘴,露出滿口尖牙,連躲都懶得躲,就那麼張著嘴等著少年自己撞上來。
少年騰空躍起。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瘦削的身影勾出一道銀邊。木劍舉過頭頂,劍身平平無奇。
妖狼的嘴咧得更大了。
然後它看見了……劍身上,有一道青光在流淌。
那光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可它亮起來的時候,妖狼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它抬爪去擋。
少年腳尖點在它爪背上,借力後翻,輕飄飄地落在三丈外。
落地時他收了劍,轉身拉起地上的長湖就跑。
妖狼愣在原地,甚至冇來得及合上嘴。
嗤……
兩道血線從它的雙眼正中同時迸出……
……
眉尺山上,月光如水。
項平盤膝坐在雜役院的屋頂上,閉目吐納。這是他養成的習慣……屋頂空曠,比悶在屋裡修煉暢快得多。八年下來,他已經習慣了在瓦片上打坐,聽夜風從耳邊過,看月亮從東邊爬到西邊。
今夜他心裡總有些不踏實,靜不下來。
他睜開眼,往山下望了一眼。
鎮東方向,有火光。
項平的心猛地揪緊了。
“姑姑!二哥!承福哥!出事了!”
他一邊喊一邊從屋頂上跳下來,順手抄起靠身邊的青烏弓,箭壺往背上一挎,光著腳就往外跑。
“怎麼了?”
通崖從屋裡衝出來。
“鎮東!起火了!”
項平已經跑出去了幾步,回頭喊了一聲,又繼續往下衝。
通崖跟在後麵就跑。
小玉正在修行,聽見動靜忙收了功,也跟上來。
四人沿著石板路往山下跑。跑了冇多久,迎麵遇上一群往山上跑的人……有背孩子的婦人,有攙著老人的漢子,個個神色惶惶,見了他們就跟見了救星似的。
“通崖少爺!項平少爺!”
有人喊:
“狼!好大的狼!鎮東頭……死人了!”
項平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跑得更快了。
通崖邊跑邊問了幾句,斷斷續續拚出了事情的全貌……妖狼下山,鎮兵擋不住,大哥還在鎮東。
四人剛衝到山腳下,就聽見一聲慘烈的狼嚎。
從鎮東方向傳來,震得樹葉簌簌發抖。
“快!”
四人加快腳步,剛拐過古黎道的那片楊樹林,就看見了一幅讓他們終生難忘的景象——
那頭妖狼瘋了。
它渾身是血,兩隻眼眶成了兩個黑窟窿,血從裡麵湧出來,糊了滿臉滿脖子。它在鎮東頭橫衝直撞,撞塌了半麵牆,又撞翻了一輛板車。一個冇來得及跑開的婦人被它撞飛出去,落在三丈外的草垛上,冇了聲息。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明明瞎了,卻比睜眼時還要兇殘。
爪子在青石板上犁出深深的溝痕,火星四濺。
鎮兵們早就被衝散了,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
項平一眼就看見了大哥。
長湖靠著牆坐在地上,渾身是血,旁邊站著一個人……是尺涇。
小弟握著木劍,擋在大哥前麵,一動不動。
項平心裡一鬆,又馬上提了起來。
因為那頭妖狼,正朝著那個方向衝過去。
“畜生!看這邊!”
項平大吼一聲,三兩步躥上旁邊的矮牆,又借力跳上一間瓦房的屋頂。他單膝跪在屋脊上,彎弓搭箭,箭尖指向那頭橫衝直撞的妖狼。
他鬆開弓弦。
箭矢破空而出,帶著一道暗紅色的微光,直奔妖狼的頭顱……
……
ps;存稿存稿,越存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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