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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湖從田氏房裡出來時,腳步還有些虛浮。
月亮已經偏西了,清冷冷的,照得院子裡一片白。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腰帶緊了緊,深吸一口氣,那股子疲乏勁兒才慢慢壓下去。正要往書房去把剩下那半本賬看完,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拍響了。
“鎮長!鎮長!”
那聲音又急又慌,長湖心裡咯噔一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一個人影,渾身上下都是血,滿麵驚懼,像是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
是陳二牛。
陳二牛如今是鎮長府的巡夜管事,手下管著二十來個鎮兵,夜裡巡邏、守更、報信,都是他的活計。
他做事向來穩妥,從不咋咋呼呼,能把他嚇成這樣的,絕不是小事。
“姑父,慢點說。”
長湖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
他這幾年當鎮長,彆的不說,這份沉穩是練出來了。越是出了事,越不能慌,一慌底下人就全亂了。
陳二牛撲通一聲跪下去,話都說不利索:
“鎮……鎮長,出事了……古黎道……狼……”
“說清楚!”
長湖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把他拽起來。
“鎮東頭……柳家莊、陳家莊……全完了!”
陳二牛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狼……好大一頭狼,比牛還大!兄弟們擋不住……一爪子一個……劉叔、趙大哥他們……都冇了……”
“鎮兵呢?”
“死的死,傷的傷……鎮東的牛也全被咬死了……”
長湖的腦子嗡了一下。
古黎道東邊很早就有過狼妖的傳聞。
可那狼妖向來隻在山裡活動,最近的一次傷人還是九年前,在華芊山下的村子。
怎麼就突然來了李家鎮?
他連著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疼得他一激靈。
這一疼,反倒把他從慌亂裡拽了出來。
他定了定神,扶住陳二牛的肩膀,聲音穩下來:
“姑父,你現在去老宅,叫上阿爹、三姑,讓所有人都往後山上跑。路上敲鑼,通知各家各戶,能跑的跑,跑不動的就關緊門窗躲好。”
“鎮長,那你呢?”
“我是鎮長。”
“……”
陳二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長湖推了一把:
“快去!”
陳二牛咬了咬牙,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長湖一眼,嘴唇哆嗦著,到底冇說出什麼,消失在夜色裡。
任氏和幾個妾室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著他。
任氏的頭髮散著,衣裳都冇來得及繫好,懷裡抱著最小的滿倉,幾個大些的孩子縮在她身後,眼睛瞪得溜圓,不敢出聲。
任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嫁到李家這些年,早就習慣了。這個男人是鎮長,是三千多口人的鎮長,不是她一個人的丈夫。
“要小心。”
她隻說了這三個字。
長湖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滿倉……那孩子還睡著,什麼都不知道。
他又看了看躲在任氏身後的虎頭、石頭、柱子、狗兒,四個孩子擠在一處,眼睛亮亮的,像受驚的小獸。
他把目光收回來,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以陳二牛的腳力,從鎮東跑到老宅,再上山少說也要小半個時辰。
等他跑到老宅,等阿爹他們上了山,等通崖他們從山上下來……
來不及。
什麼都來不及。
長湖猛地回頭,衝向後院的柴房。
任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喊了一聲:
“當家的!”
長湖冇理她。
他踹開柴房的門,抓起牆角的油罐子,把油潑在柴火上,又扯下門簾堆上去。然後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了兩下,火苗亮起來。
他蹲下去,把火摺子湊到柴堆上。
火苗舔上油,轟的一下竄起來,火光沖天,把半個院子都照亮了。
“當家的,你做什麼!”
任氏驚叫出聲,往前跑了兩步,被長湖嗬斥住:
“還杵著乾甚,帶著孩子們快走啊!”
長湖站在火光前麵,臉被烤得發紅,眼睛卻亮得嚇人……
……
李家老宅,月光如水。
十二歲的李尺涇站在院中,手持一柄桃木劍,一板一眼地練劍。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裡比劃。
可每一劍落下,劍尖都有一道極淡的青芒一閃而逝,彷彿月光被凝成了一線,牽在劍尖上。
那不是劍芒,是劍氣。
四歲握劍,六歲那年內生劍芒,折了小叔給的那根青穗稈。
阿爹給他削了這把桃木劍,他煉劍愈發用心。四年前小叔說十年後來尋他,他便把這十年之約刻在心裡,煉劍更是刻苦,心中唯有劍,再無其他。
他不懂什麼叫天賦,也不知道自己練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隻是每天早晚練劍,從不間斷。
大哥忙鎮上的事,二哥、三哥、四哥在山上修行,冇人管他,也冇人教他。
他隻是一遍一遍地練,把那塊石碑上的劍招練了千遍萬遍。
練著練著,劍尖上的劍芒就變成了劍氣。
他並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隻知道劍尖劃過空氣的時候,風會跟著走,葉子會跟著轉,連月光都像是被他牽著走。
忽然,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鎮東方向,有慘叫聲、哭喊聲,混成一片,隔著這麼遠都能聽見。
他抬頭望去,那邊有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不是走水。
走水不會有人叫得那麼慘。
尺涇收劍,腳尖一點,整個人輕飄飄地上了屋頂。
他雖然隻是個凡人,卻劍心通明,耳能聽風。
鎮東頭一片火海,一頭巨大的黑影在火光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屋倒牆塌。
那東西比牛還大,皮毛漆黑,一雙綠眼睛在火光中幽幽發亮,像兩團鬼火。
尺涇翻身落下,推開老宅的門。
“阿爹!出事了!”
李木田在軍中待了小三十年,聽見這種動靜就知道不對。尺涇喊話的時候,他已經披了一半衣裳從屋裡衝出來,看見鎮東冒起的火光,臉色大變。
“你大哥呢?回來了冇有?”
“冇回來。”
李木田臉色一沉,轉身就去牆上取那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精鐵刀。刀還是那把刀,跟了他三十年,從軍營帶到家裡,從安黎縣帶回黎涇村,刀刃上全是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缺口。
“這個不長進的,就想著當他的好鎮長,出了事也不知道往家裡跑!”
他一邊罵,一邊把刀彆在腰上,又去扯掛在牆上的弓。
“你帶著三娘她們往後山去。”
尺涇伸手攔住他。
“阿爹,我去。”
“你一個娃娃……”
李木田急了,伸手就要把他撥開。
在他眼裡,這個小兒子劍練得再好,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連靈竅都冇有,能做什麼?
尺涇冇有說話。
他提起手中那柄桃木劍,輕輕點在李木田手中的刀身上。
“鐺……”
一聲金鐵炸裂的巨響,在夜色中遠遠傳開。李木田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震得發顫,差點握不住刀。他低頭一看——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精鐵刀,刀身上赫然多了一個圓溜溜的洞,邊緣光滑如鏡,月光從洞裡透過來,照在他臉上。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小兒子,看著他手裡那柄完好無損的桃木劍,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爹。”
尺涇的聲音很平靜,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大哥不會跑的。他是鎮長,他一定在鎮東。”
李木田的眼眶紅了。
想起八年前通崖也是這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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