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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仙基?
鬱家幾代修習《白首叩庭經》,族中長輩隻說:
“庭上紅塵,人間煙火,鍛玉為骨,煉血為氣。”
鬱蕭貴年輕時以為這不過是唬弄後輩的話,直到方纔時才品出些滋味……仙基這東西,不過是把肉身當玉料來琢,把氣血當爐火來燒。
後來他翻閱蔣家留下的殘卷,裡頭有一句明白話:
“玉在庭中,受煙火氣,漸生靈性,叩問本心,以氣血養之,以戰意淬之,可得一將,名曰【玉庭將】。
鬱蕭貴讀罷哂笑,心道這說的哪裡是仙基,分明是鑄器養兵的法子。
可偏偏他家曆代修成的“玉庭將”,確實一個比一個像兵器,皮肉硬如石,筋骨堅如鐵,鬥起法來虎虎生風,卻終究少了些仙家氣象,倒像是給貴人守門的石像生了靈智。
不過挺好。
望月湖中冇有貴人,他鬱家就是主人。
他已經開始想了。
等成了築基,老祖退居幕後,他來做這個家主。
南岸地脈復甦的訊息傳了好些日子了,那片三百年無人問津的荒地,如今長虹劍在那裡立了族,等他出關,區區煉氣哪能如何,然是他鬱家的。
等他占了南岸,到時候鬱家族譜上單開一頁,寫上:
“蕭貴公拓土南岸,鬱氏由此中興……”
……
“不能再靠近了。”
陸江仙的聲音從鏡中傳來:
“這家人築基老祖的靈識覆蓋整個鬱家,再進一點會被髮現。”
貴遲站在一棵
老槐樹下,望著東邊那片黑沉沉的宅院,冇有說話。他的神識與陸江仙一般無二,築基修士的靈識再強也察覺不到分毫。可靈識察覺不到神識,卻能察覺到人。
他的神識範圍遠超同境界修士,可比起築基修士,還差得遠。
他站在原地,冇有再踏出一步。
陸江仙好奇,貴遲會如何做。
貴遲閉目。
大多數時候,神識像一道雷達,以自身為中心,覆蓋固定的範圍。
他現在的神識範圍,距離鬱蕭貴閉關的密室,至少還需要擴張三倍才能觸控到。
猛然間,他眉心微動。
陸江仙看得真切……貴遲的神識開始變化。
原本以他為中心向四麵八方鋪開的神識,忽然從後方收攏,像一扇門緩緩關上。四麵八方的感知在消退,取代的是前方一道越來越窄的扇形。
扇形還在收窄,從一百八十度到九十度,從九十度到四十五度,從四十五度到一道線。那一道線直直地刺出去,穿過夜色,穿過鬱家的院牆,穿過層層疊疊的陣法,像一道無聲無息的探照燈,照向三百丈外那間密室。
陸江仙心中忽然冒出一個詞。
狙擊。
砰……
他在腦子裡替那枚無形針配了一聲響。
三百丈外,密室中。
鬱蕭貴渾身已經化作一座玉庭將。
他的麵板瑩潤通透,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五官輪廓分明,莊重威嚴,端坐在蒲團上,像一尊被供奉了百年的神像。隻是那神像再冇有一絲煙火氣……冇有呼吸,冇有心跳,冇有活人該有的一切。
……
另一間密室中,鬱玉封猛地睜開眼。他的臉上露出喜色,渾濁的老眼忽然亮了起來:
“玉庭將……玉庭將成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修的就是《白首叩庭經》,仙基也是玉庭將。隔著陣法,隔著層層疊疊的禁製,他也能感受到密室中那同源的道韻……像多年前他自己突破時那樣,像他父親突破時那樣,像他祖父突破時那樣。鬱家幾代人的命,幾代人的血,幾代人的盼望,都壓在這一刻。
當年月華元府下屬的白玉庭鑄就的仙基,需要一道庭上紅塵氣才能修行。
時至今日,庭上紅塵氣早就失傳了。他家得了一些,傳了下來,一代一代,用一點少一點。這最後一份,他給了鬱蕭貴。
他冇有給鬱蕭富。
鬱蕭富修的是二品《叩庭宿衛訣》,那功法從胎息到築基,中規中矩,可上限也就那樣了。
鬱蕭貴不一樣。
他修的是《白首叩庭經》,《叩庭宿衛訣》上位功法。
鬱家這一代五傑,隻有他有這個資質。
成了。真成了。
鬱玉封坐在黑暗中,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鬱蕭貴出關,鬱家就是兩位築基修士坐鎮。望月湖東岸再無人敢捋鬱家的虎鬚。北岸費家不過一個費望白撐著,西岸那位煉器大師鎖了西岸無心外顧。
張錯天那烏龜有他盯著……
鬱家要趁這個機會往外擴,往南擴。
南岸那片地方,靈氣正在復甦,靈田開墾出來,靈稻種下去,十年二十年,鬱家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狙擊鏡頭”下,鬱玉封的麵容正好映入眼簾。那張蒼老的臉上還掛著笑,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他什麼都不知道。
貴遲看了他一眼,收了神識,轉身離開。
他記得書中說過,一般人突破築基需要五年以上的時間,所以他閉關四年就出關,為的就是在鬱蕭富、鬱蕭貴兩兄弟閉關突破的關鍵時候,來上這麼一下。
神識之下,二人閉關的密室中,各自修行的功法都擺在身前,顯然是最後突破前在溫習一遍。
鬱蕭富修行的是二品《叩庭宿衛訣》,可從胎息到築基。中規中矩的功法,中規中矩的資質,中規中矩的修行路,冇有太多意外,失敗了。
倒是鬱蕭貴,修煉的竟然是《叩庭宿衛訣》的上位功法《白首叩庭經》,進度這麼快,仙基已經凝鍊成了,隻差最後神魂入中庭,便可穩固修為,出關做他的築基高修。
隻可惜,一枚禦神鎖魂釘下去……
玉將無神,叩而不應。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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