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霧之外，眾人還在議論紛紛。
“這一輩年輕修士之中，於羽楔確實算得上頂尖了。”
鬱玉封撚著胡須，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
“嶺海於家，到底是出過築基的世家，底蘊不淺。”
費望白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落在那片虹霞之中，沒有接話。
他半年前已經打聽到了一些訊息，知道那使白虹劍的年輕人是南岸的修士……那片被打爛了的南岸，竟然出了這樣的人物。
司元白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他也使劍，劍道方麵雖不如湖中那兩人，也不如他那個心性多疑的弟弟，卻也算得上精於此道。
……
議論聲還未落盡，湖麵便炸開了一股駭人的氣浪。
淩厲的氣浪將方圓數十丈的水汽一掃而空，眾人定睛看去，隻見一道白衣身影從水霧中被一劍釘飛出來，整個人在水麵上倒滑出去數十丈，雙足犁開兩道白浪，濺起的水花足有丈許高。
是於羽楔。
他雙劍交叉格在身前，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雙手不住地顫抖。
穩住身形後，他抬起頭，嘴角溢位一絲血。
他是嶺海於家的第一天才，自小便在萬眾矚目中長大。
六歲開竅，七歲煉劍，九歲生劍芒，十七歲得劍氣，二十四歲凝練劍元。
他修的《盤氣玉真訣》本就是玄妙功法，又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機緣……當年在望月湖偶得一份太陰月華，以此為基練氣，根基之厚，同輩之中少有。
二十歲那年，他遇上青池青穗峰主司元白，二人以劍論交，從此結下交情。
後來他去青池尋司元白，未尋到好友，卻被另一位青池高修看中。
自此，上宗源源不斷地送來靈藥靈丹，每一份都珍貴無比。
短短數年便修至練氣九層……
那些藥方子他找人看過，每一味配藥都意味深長……他知道了，那是養人丹的路數。
知道了又如何？
他不恨嗎？
大好道途要給他人做嫁衣，如何不恨？
他不跑嗎？
縱使能跑，嶺海於家數萬口人往哪裏跑？
他生生止住了修行的步子，不敢再往前邁一步，怕邁出去就收不迴來了。
於是他來瞭望月湖，這裏是他機緣之始。
順道請那煉器大師煉一雙法劍。
再去大黎山恣意一番，留個名號，也算全了這身天賦，不枉來這世上一遭。
誰知西岸封鎖，賀町散人不見外客。
好在湖中洲坊市有個楚姓鋪子能定製法劍，他便將當年與太陰月華一同得到的映月白玉交了出去，定了一對雙劍。
取劍那日，他一眼便看出真正煉劍的不是那楚姓掌櫃，而是另有其人。
那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讓他覺得熟悉，卻又說不上來。
於是，他借著試劍之名，邀對方一戰。
這一戰，果真令他驚駭……不，是驚喜。
這人使的不是劍氣，是北方道統中才聽說過的劍術。
那白赤虹霞落在他眼裏，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又像一把火燒起來。
“痛快！”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聲音沙啞卻很是猖狂：
“這一輩劍道風華，有我於羽楔一人就夠了。道友還請赴死！”
……
貴遲懸在水麵上，看著對麵那個渾身是血還在笑的人。
勝負已分。
於羽楔說這話，哪裏是要他死，分明是反著說的……請自己殺了他。
穿越以來第一次被人當麵算計，貴遲心裏騰地竄上一股火氣。
這人先把他當成北方山上的人，想殺了他惡心青池。
如今打不過，又想要自己殺了他，再惡心青池一迴。
青池有沒有被惡心到他不知道，他自己反正是被惡心得不輕。
白虹映日劍，取的是落日長虹之意。
以太陰生出的純陽法力催動，使出來虹霞陣陣，確實容易被人誤以為是落霞山的路數。
可這也不是於羽楔拿他當刀使的理由。
好好好。
想死是吧？
成全你。
他雙手並指如劍，身前那柄白赤長劍嗡鳴一聲，緩緩浮起。
隨著他雙手畫圓，身後一柄又一柄劍光憑空凝出……
一柄，兩柄，四柄，八柄，十六柄，三十二柄。
三十二道白虹劍光在他身後次第展開，好似一輪落日。
他腳尖輕點湖水，整個人緩緩升空。
水霧外，所有人都呆住了。
隻見一輪白日緩緩升起，光芒灼灼，將滿湖清輝都壓了下去。
那光芒太盛，盛得人睜不開眼。
鬱玉封眯起眼睛，費望白下意識退了一步，張錯天負在身後的手攥緊了。
司元白站在原處沒有動，目光不再是欣賞，而是凝重。
於羽楔仰頭看著那輪白日，眼中忽然湧出淚來。
他大笑出聲，聲音在湖麵上迴蕩：
“道友，這一式叫什麽！”
貴遲居高臨下，麵容淡漠，抬起手掌，口中吐出四個字：
“長虹……落日。”
手掌下壓。
那輪白日炸開，三十二道劍光從空中墜落，如流星，如暴雨，拖著長長的尾焰，朝於羽楔傾瀉而下。
每一道劍光都凝成了實質，劍身上流轉著虹霞，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將湖麵撕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司元白麵色驟變。
他顧不上其他，手中長劍出鞘，一聲低喝：
“起！”
渾身法力鼓蕩，衣袍無風自動，一道水幕從於羽楔身前升起，如一麵巨大的鏡子橫亙在天地之間。
第一道劍光撞上水幕，水幕震顫，漣漪四散。第二道、第三道……劍光接連不斷地撞上去，每一下都像重錘砸在鼓麵上，震得湖麵翻湧不止。
水幕上的裂紋一道接一道地蔓延開來，司元白持劍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第十八道劍光落下，水幕轟然破碎。
司元白悶哼一聲，後退半步。
第十九道劍光灌入於羽楔的脖頸，從另一側穿出。第二十道沒入他的肩頭，將他整個人釘得往後一仰。第二十一道、二十二道接連沒入他的胸腹，血霧炸開，染紅了身下的湖水。
第二十三道劍光直取眉心。
於羽楔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白光，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反而露出笑容，笑的是那樣輕鬆。
偏偏司元白趕到了。
他橫劍擋在於羽楔身前，劍身上的青光與那道白虹撞在一處，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顫鳴。剩下的九道劍光被他一道一道擋下，以築基期絕對的實力硬接了貴遲九道法劍。
一步未退，隻是收劍那一刻，手臂上的衣袖盡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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