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試試這件?料子是南岸產的青麻絲,摻了靈蠶絲織的,透氣,尋常雨水淋不進去,凡火燒不著。樣式也簡單,不張揚,正適合道友這般年輕俊秀的修士。”
她說著,又取了一件月白色的,踮起腳尖搭在他另一側肩上。
這一迴離得近了些,袖口飄出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她歪著頭看了看,又換了一件深青的,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指尖在他頸側輕輕帶過。
“這件也好,襯膚色。”
她退後兩步,歪著頭打量:
“衣食住行,衣排在第一,修行之人再清苦,麵子上的事也不能馬虎。道友這樣的氣度,穿得寒酸了,人家還以為是從哪個山溝溝裏出來的散修。”
貴遲低頭看了一眼那件深青色的袍子,伸手摸了摸料子。
手感粗糙了些,但確實比尋常布料結實。
“這種料子,做一套作價幾何?”
“一套隻要一塊靈石。”
小娘子伸出一隻手,手指白淨細長:
“若是道友多做幾套,還可以便宜些。”
貴遲想了想。口袋裏最後隻剩幾塊靈石了,他向來是有多少花多少的主,隻可惜那萬方策堂堂一個練氣修士,出門竟然連個儲物袋都不配。
“做六套。青灰的四套,再做兩套女子樣式。”
他頓了頓,比劃了一下幾個孩子,還有李木田、苗苗、小玉的大致尺寸:
“要合身,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
小娘子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來了這麽大一單生意。
她連忙從櫃台後麵翻出紙筆,一樣一樣記下來,嘴裏也沒閑著:
“道友這是給自家弟子做的?六套可不少。看來道友是個有根基的,這年頭,肯給小輩買法袍的修士可不多見。”
她記完了,又抬頭看了貴遲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笑道:
“道友這般年輕便已經是練氣修士了,真是少見。我在這坊市開了三年鋪子,見過不少練氣修士,像道友這般年紀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說著,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那件深青色袍子的褶皺。這一迴指尖碰到了他的耳垂,像是無意,又像是有意。
她的手停在那裏,抬起眼簾……
貴遲沒有躲,也沒有接話,隻是從懷裏摸出七塊靈石放在櫃台上。
小娘子看著那堆靈石,眼睛亮了亮,連忙擺手:
“道友給多了,六套的話,給五塊就夠了。”
貴遲神識掃過,心道:
這骨齡差不多六十了吧,光靠著一副皮相就想賴他的帳,他又不是曦明。
沒有去接那兩塊靈石,隻是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一塊靈石,輕輕放在她手心裏,指尖在她掌心點了一點。
“道友,往後這養顏丹還是捨得買些好的。”
小娘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臉,忽然明白過來……自己這是露餡了,這人是在嫌棄她年紀大。
她臉上一熱……從儲物袋中拿出一麵鏡子,細看下麵板確實有了褶皺。
等她迴過神來,貴遲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她追到門口,隻看見一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連句迴嘴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什麽人嘛……”
……
離了湖中洲坊市,貴遲先去了一趟驊中山。
汲小玉已經在山道上等了許久,手裏抱著一個布包,裏頭裝著從哥哥那裏拿來的青芽米種和那半個葫蘆。她見了貴遲,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臉上帶著笑,眼眶卻有些紅。
“走吧。”
貴遲沒有多問,腳下劍光升起,托著兩人往黎涇山去。
這一次他沒有弄出什麽動靜,劍光壓得很低,貼著樹梢走,暮色裏隻是一道淡淡的青白,連村子裏的人都未必能看見。
迴到黎涇後山時,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裏黑漆漆的,隻有靈田那邊隱隱約約有些動靜。
“啊……”
小玉忽然叫了一聲,臉色大變。
“公子,靈田……”
貴遲已經看見了。
靈田邊上,一團赤紅色的影子正大搖大擺地蹲在那裏。
那隻紅狐狸兩隻前爪搭在田埂上,腦袋探進靈稻叢中,嘴巴一嚼一嚼的,吃得那叫一個心安理得。
月光下,它那身皮毛亮得紮眼,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給自己扇風。
白榕狐。
它算著日子,這靈稻也該熟了。
那根火雀羽白送了出去,它心疼了好些天,想著往後一定得慢慢找補迴來。
來這幾趟,它把這片山摸得門清……那個小丫頭片子不在,那個悶葫蘆似的少年也不在,連那個會說話的牛都不在了。整座山上,就剩幾株沒人管的靈稻,這不是老天爺賞飯吃是什麽?
它挑了一株最飽滿的,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咂巴咂巴嘴。
味道差了些。
比起它在大黎山裏吃慣的野生靈植,這人工種出來的東西少了那股子野勁兒,軟綿綿的,沒嚼頭。
不過算了,白來的東西,不挑。
小玉從劍光上跳下來,看見靈田裏那副光景,眼淚都快下來了。
她守了這幾個月的靈稻,一株一株澆水,一株一株渡靈氣,眼看著就要熟了,卻被這隻賊狐狸糟蹋成這樣。
她又委屈又氣,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又來偷!”
狐狸頭也不抬,嘴巴裏嚼著靈稻,含糊不清地迴了一句:
“小丫頭片子,會不會說話?白大爺這是偷嗎?這是收利錢。”
它又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覺著不對。
它慢慢抬起頭。
貴遲正站在它麵前,低頭看著它。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把狐狸整個罩在裏頭。
白榕狐一蹦三尺高,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蹬,落地的時候差點沒站穩。它那身油光水滑的毛全都炸了起來,尾巴豎得筆直。
“道……道兄!你迴來了?”
它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又尖又細,臉上的表情從囂張變成心虛,又從心虛變成理直氣壯……變臉之快,讓小玉都看呆了。
“道兄,我吃些也是應該的!”
它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一點距離,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你是不知道,這小丫頭片子不過區區胎息一層,哪有本事守得住這靈田?要不是我那一泡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