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散了學,孩子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項平一路走一路說,嘴就沒停過。
“你們看見沒?我小叔踩著雲霞來的,那雲霞紅彤彤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小叔說了,等我字認全了,就能上山跟他修行!”
“到時候我也能飛,從眉尺山飛到望月湖,再從望月湖飛迴來……”
他正說得興起,忽然一頭撞在前頭通崖的後背上。項平揉著鼻子,不滿地嚷嚷:
“二哥你幹嘛突然停下!”
通崖轉過身,小臉板著,聲音卻冷:
“你忘了李家的規矩?”
項平一愣。
“小叔的事,是能隨便與人炫耀的?”
通崖看著他,一字一句:
“今日你在學堂裏跟那些孩子說在天上飛過,又說小叔要教你仙法。你是嫌咱們家太安生了?”
項平的嘴張了張,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想起阿爹那天在院子裏說的話:
“吃裏扒外的,趕出李家,打死了事。”
那話當時聽著隻是嚇人,如今被通崖一提,後背忽然有些發涼。
長湖忙上前打圓場:
“二弟,項平還小,也沒說什麽要緊的事。小叔今日來學堂,那麽些孩子都看見了,他不說旁人也會傳。”
通崖沒有讓步,聲音依舊冷淡:
“兄長,你還沒看出來嗎?小叔每次出現,跪了多少人?阿爹那天說的話,不是開玩笑的。項平今日敢跟人炫耀在天上飛過,明日就敢跟人說小叔住在哪座山、洞府怎麽進。真要惹了禍事……”
他頓了頓:
“屆時,不用小叔管教,阿爹就會把他趕出李家。”
項平這下徹底老實了。他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不敢再吭聲。
長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小年紀,卻像大人一樣長長歎了口氣。
承福走在最後麵,一直沒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跟著。
尺涇走在承福旁邊,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麽。
一行人走到岔路口,通崖停下來。
“你們先迴吧。”
長湖問:
“怎麽了?”
“韓先生教的字,我認全了。”
……
學堂裏的三十來個孩子,還沒到家遇見人便把今日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李家仙人踩著雲霞來了,說要收弟子了,還說李項平過些日子就要上山學仙法了……傳到最後,已經變成李家仙人明日就要開山收徒。
黎涇村和周邊幾個村子都躁動起來。
這半年來,誰都知道李家出了仙人。可仙人長什麽樣,住在哪兒,什麽時候收弟子,誰也說不準。如今訊息終於落了地,那些原本連蒙學都上不起的人家,更是把這事當成了頭等大事。
要是孩子能被李家仙人看上,那得是多大的造化?
……
通崖到眉尺山時,日頭剛剛偏西。
他一個人走完了山路。站在那片來過一迴的山壁前,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拜下去。
“小叔,通崖求見。”
話音剛落,一道清風從山壁中拂出,將他輕輕托起。麵前的石壁一陣扭曲,露出洞口。通崖低著頭走進去,身後的陣法無聲無息地合攏。
貴遲站在靈眼旁,看著這個孩子。
八歲的通崖站在洞府中央,衣裳被荊棘劃了幾道口子,頭發也有些散亂。他不像項平那樣張揚,也不似承福那般安靜,就那樣站著,不卑不亢。
“你來了。”
“您今日說,把字認全了便可來山中尋您。”
通崖抬起頭:
“通崖已經全部認得了。”
貴遲有些意外。
《千字文》天賦好一些的孩子少說也要二三年才能認全。通崖進學堂不過數月,便已認全了?
“寫全了?”
“寫還寫不全,但都認得了。”
貴遲看著他,這孩子不是聰明……是太聰明瞭。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在石凳上坐下:
“有些事,我不瞞你。”
通崖沒有坐,隻是站著。
“你本來是沒有仙緣的。”
貴遲的聲音很輕:
“咱們李家有些運道,讓我得了機緣。故而,我有手段讓你也能修行。”
通崖的呼吸停了一瞬。
“隻是……”貴遲看著他:
“這手段幹係實在太過重大,稍有不慎,便是天大的禍事。”
通崖點了點頭。他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還有一事。”
貴遲的語氣更緩了些:
“這手段得來的修行天賦,並不會太高。修煉尋常功法,練氣築基必然無望。你可明白?”
洞府裏安靜了很久。
通崖跪了下去。
“通崖惶恐。”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通崖願意做個凡人。幹係太大,不願讓叔父為難。”
這一聲“叔父”,叫得貴遲心裏微微一動。
他見過太多人……前世今生,凡人修士,求仙問道的,爭權奪利的。可一個八歲的孩子,明明有機會踏入仙途,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怕連累家裏人。
他搖了搖頭,忽然笑了:
“晚了。叔父得了項平的機緣,便欠了他因果。他一心想著修行的事,叔父必然要給他這個機會。隻是他這個年紀,正是好玩的時候,等再得了仙緣,大哥怕是管不住他了。”
他低頭看著通崖:
“你是個知輕重的。往後項平,你要替你阿爹看著些。”
通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叔父大恩,通崖銘記於心。往後必定看著項平,絕不讓他惹事。李家的規矩,通崖一刻不敢忘。”
貴遲點了點頭。
“盤膝坐好。”
通崖依言坐下。
然後他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麵。
叔父的眉心亮了起來……那光初時隻是一點,如豆如螢,旋即大盛。一輪明月從眉心深處升起,皎皎如中天之月,照得整個洞府一片銀白。那光芒不刺眼,卻極亮,像是把天上那輪月亮摘了下來,嵌在額間。
一道白光從月中射出,直直沒入通崖眉心。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眉心湧入,順著經脈一路往下走……經過喉嚨,經過胸口,經過心脈,最後落入氣海。
那暖流在他體內走了一遍,又走一遍,像是在丈量什麽,又像是在開鑿。
貴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急不緩:
“一轉之初,丹降於心絡中,故雲丹窟在中宮。丹降之後,則閉息九候為一次,至九九八十一為九次,故曰重九數……”
每一個字都落在他心裏,像一顆種子落入泥土,等著生根發芽。
貴遲抬手,輕輕拂過通崖的頭頂。一道清光從他掌心落下,沒入通崖百會穴……《太陰月華養輪經》的修行法門,連同他這些年的修行心得,一並傳了過去。
這種感覺,貴遲自己也是第一次經曆。
他想起前世那些仙俠小說裏常寫的句子。
那時候讀著隻覺得浪漫,如今自己做了,才知其中的分量……那不是文字,是身同再造。
他輕聲念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通崖睜開眼,仰頭看著自己的叔父。
貴遲站在他麵前,眉心那輪明月還沒有散去,皎潔的月光映在他臉上,衣袂無風自動,整個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
他跟著念出聲,聲音很輕: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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