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稚嫩的童聲從元家老宅中傳出,拖長了調子,一板一眼地跟著念。
這宅子原是元家的正堂,李木田帶人殺了元家滿門後,一把火燒了。
半年前又尋來工匠,鑿了影壁,重新修繕,改成了一間學堂。堂裏擺了十來張矮案,三十來個孩子跪坐在草編的蒲團上,跟著前頭的先生搖頭晃腦地念。最前頭的幾個穿得齊整些,後頭的便寒酸了,有的衣裳打著補丁,有的幹脆赤著腳,腳趾在地上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最前排坐著李家五子:長湖、通崖、承福、項平、尺涇。
先生韓文許四十來歲,瘦長臉,顴骨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一手持著書卷,一手背在身後,在案間慢慢踱步,聽到哪個孩子念錯了,便停下來,用書卷輕輕點一點那孩子的額頭。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唸到這一句時,項平打了個哈欠,被旁邊的通崖推了一把,連忙坐直了,嗓門一下子拔高,蓋過了前麵一片。
韓文許嘴角微微一彎,沒有計較。
他在這學堂裏教了大半年了,李木田給的束脩不算多,但勝在管吃住,也沒人來找麻煩。比起在安黎縣城裏受人白眼,這裏反倒自在些。
“好了,歇一歇吧。”
韓文許把書卷放下,孩子們頓時活了過來,三三兩兩地往外跑。
有的蹲在廊下翻跟頭,有的跑到院子角落的井邊打水喝,還有幾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
“項平,你家真有仙人?”
“我聽我娘說,你家那仙人是踩著雲彩走的,腳底下還冒著光哩!”
“那你娘見過?”
“我娘說她孃家嫂子的表兄親眼見的……”
“見過算什麽,我還在天上飛過。”
被幾個孩子圍著的好似孩子王的,正是李木田的四子李項平,今年六歲。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短褐,頭發用麻繩紮了個髻,看上去和旁的孩子沒什麽兩樣,隻是眉眼裏透著精明。
他把下巴一抬:
“我小叔帶我飛起來的時候,看你們都和田埂上的螞蟻一般。”
“那你自己會不會飛?”
“我還沒學仙法呢!”
項平說:
“不過我小叔說了,等我再大些,就教我。”
孩子們頓時發出一陣羨慕的驚歎。
就在這時,天邊忽然亮了一下。一道虹霞從眉尺山的方向來,在天幕上拖出長長一道尾跡,飄飄搖搖,越過低矮的樹梢,越過收割過的稻田,不緊不慢地往學堂這邊來。
“快看!”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的孩子全都抬起頭來。
“仙人!是仙人!”
孩子們炸了鍋,有的往後躲,有的往前擠,還有的幹脆跪下來磕頭……也不知道是誰教的。
虹霞落下來的時候,孩子們纔看清上頭站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腰間係著淡青色的絲絛,腳踩雲霞,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生得極好看,眉如墨畫,目若朗星,長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著,幾縷碎發被風吹到額前,襯得那張臉越發不似凡間人物。
孩子們看呆了。學堂裏一下子安靜下來,連廊下那隻打瞌睡的貓都豎起了耳朵。
項平從台階上跳下來,三兩步跑到跟前,仰著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小叔!”
貴遲散去雲霞,拍了拍侄子的腦袋,目光在院子裏一掃。
那些孩子被他看了一眼,有的縮脖子,有的低下頭,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偷偷從指縫裏看他。
韓文許聽到動靜,忙從學堂裏走出來。他走得急,一邊走一邊整了整衣冠,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
“學生韓文許,見過仙師。”
“先生不必多禮。”
貴遲虛扶了一把。
韓文許直起身,目光在貴遲身上悄悄打量。
他在郡城待過,見過仙族的氣派,可眼前這個少年,比他在郡城裏見過的那些仙門弟子還要出塵。
“闔村之福啊!”
韓文許撚著胡須,語氣裏有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
“李家出仙,不隻是一家之幸,是這四村千戶的福分。”
貴遲微微點頭,沒有接話。
韓文許又道:
“聽聞仙師在仙山修行,今日怎麽?”
“路過,來看看。”
貴遲的目光從那些孩子臉上一一掃過,語氣隨意:
“先生教的這些孩子裏,可有出挑的?”
韓文許心中一凜。他在郡城的仙族裏當過幾年族學先生,知道這些修仙之人看重的不是什麽四書五經,而是另一樁東西。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壓低聲音道:
“仙師可是要……立仙族了?”
貴遲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個教書先生,知道的倒不少。他沉吟一息,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反問道:
“立仙族,莫非還有什麽章程?”
韓文許見他肯接話,心中一鬆,拱手道:
“學生曾在郡城一小仙族做過幾年族學先生,對仙族的事略知一二。郡城那邊的規矩,立族是要請周邊各家前來觀禮的……”
他說到一半,見貴遲皺了皺眉,忙又擺手:
“當然,那是郡城裏的規矩,講究排場。咱們這邊,倒也不必那麽麻煩。隻需請一位上宗修士前來見證,登記在冊,也就算成了。”
貴遲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韓文許頓了頓,又道:
“學生年少時也訪過仙、求過道,可惜沒有那個緣分。輾轉了十幾年,才死了這條心。”
貴遲看著他,沒有說話。
韓文許苦笑一聲,繼續道:
“也不怕仙師笑話,學生後來想著,自己沒有仙緣,興許子嗣能有。於是娶了妻,納了兩房妾,又收了幾個內侍,前前後後七八年,一個帶靈竅的都沒有。”
他伸出手,比了個數字:
“光請人查驗靈竅的花費,就夠學生一家吃數年了。”
“後來家底掏空了,養不起那麽多人,隻好分家。幾個孩子嫌我窮酸,一年到頭也不來看一眼。學生聽聞木田要在村裏設學堂,給的束脩還算厚道,便趕過來了。”
他說完,長長歎了口氣。
貴遲聽完,沉默了幾息:
“尋常人家,靈竅子千中無一。”
韓文許抬起頭,眼中有一絲希冀的光。
“若是父母身具靈竅,或是祖上出過高修,生出的子嗣有靈竅的可能便大得多。”
貴遲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有些仙族,十子之中倒有半數靈竅子。”
韓文許怔怔地聽著,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難怪……難怪那些仙族代代不衰,原來是血脈如此。”
他喃喃道,語氣裏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麽,又像是徹底死了心。
他頓了頓,又道:
“李家能出了仙師這樣的高修,李家的血脈,定然是極好的了。”
……
ps:過渡章節,稍微注了點水,大家別罵我(狗頭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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