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兒看什麽呢?”
貴遲坐在牛車上,眼睛一直盯著那座沙洲。
周貴割完蘆葦迴來,見他還在看,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水灣,亂石,沒什麽稀奇。
“這樣的沙洲,這湖邊多的是。”
周貴把鐮刀扔上車:
“水大的時候淹掉一半,水退了又露出來。沒人上去,沒用的地方。”
貴遲沒動。
周貴也不再說,趕著牛車往迴走。
蘆葦稈子在車後頭拖了一路,簌簌地響。
……
夜裏,貴遲沒睡著。
矮屋裏的呼嚕聲悶悶的,像老牛喘氣。
他麵朝土牆,眼睛睜著,腦子裏一遍一遍過著白天看見的那座沙洲。
書上寫的就是那裏。
望月湖南岸,蘆葦叢中,亂石嶙峋。
他估算了距離。從村子往湖邊,那條土路他白天記得很清楚,就算夜裏摸黑走,他這小短腿一個晚上也能走個來迴。難的是那十幾丈水麵。
最穩妥當然是大人劃船帶他去。但人也好船也好,哪一樣都不用想。
貴遲麵朝土牆,腦子裏一樣一樣地過著東西:
紮竹筏?浮木?腳盆?
都不行。
搬運這些東西他這點力氣根本不夠,還不能做得太顯眼。
周貴的呼嚕聲還在響,悶悶的,像老牛喘氣。
貴遲忽然愣了一下。
牛。
李家有兩頭牛。一頭老黃牛拉車,一頭大水牛耕地。水牛精貴,比老黃牛值錢多了,但溫順,不認生。他在河邊蹲了幾年,水牛也常在河邊放,早就混了個臉熟。
要是能騎著牛過水……
他摸了摸眉心。
……
接下來半個月,貴遲天天往河邊跑。
但不是去翻石頭。
他去找那頭水牛。
水牛每天上午都被牽到河邊放,拴在一棵老柳樹下,周圍一圈青草,夠它吃到晌午。貴遲就蹲在離它不遠的地方,坐著。
頭兩天,水牛沒理他。
三四天,他已經能蹲在水牛旁邊了。水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趕蒼蠅,偶爾甩到他身上,他也不躲。
第七天,水牛吃飽了,趴在地上睡覺。
貴遲抱著老牛的腦袋,把額頭抵在水牛額頭上……
前世他是煉器師,往來的道友裏有二階豢獸師,分享過一些粗淺的法子。
最簡單的就是把自身靈氣送進獸體內,能增加好感,讓畜生聽話些。
這半個月攢下的靈氣不多,但水牛溫順,通人性,也許能行……
將竅穴裏的靈氣悄悄送進牛腦中。
很慢。他不敢一次送太多,怕水牛受驚。
他嘴裏輕聲唸叨著,牛啊牛啊你要是聽得懂我說話,就眨眨眼睛。牛聽不懂他說話,卻學著他把眼睛眨了又眨。
貴遲知道這是成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貴遲每天都跟牛待在一塊兒。牛吃草他就在旁邊看著,牛吃飽了趴著地上睡覺,他也躺在牛肚子上閉目修煉。傍晚都是趴在水牛背上迴來的。
村裏放羊的田老頭,趕著幾隻羊從河邊過,看見貴遲趴在水牛旁邊,愣了一下,迴去就跟人說了。
“李家那個小傻子,天天蹲河邊,守著那頭大水牛,也不知道幹啥。”
後來去河邊洗衣裳的婦人看見了。
“可不是麽,一蹲就是一上午,牛在哪兒他在哪兒,跟養熟了似的。”
再後來,這話傳到孫氏耳朵裏。
傍晚吃飯時,當著李根水的麵說:
“這小傻子,成了家生子,倒知道給主家放牛。也算沒白吃我這幾年做的飯。往後啊這牛就給他放好了,阿貴也省下一樁事兒。”
周貴跟著笑了兩聲。
倒是李根水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臉憋得通紅,到底沒說出話。
當晚周貴就架著老黃牛去了安黎縣請郎中,要趕在天黑前進城。
臨走前他跟貴遲交代,要是趕不上,他得在城門口守一夜,一早才能進城。
讓這貴遲一個人在家,別怕,安心睡覺。
……
深夜,周貴沒迴來。
貴遲慢慢坐起來,下了炕,摸到李家院門口。
門是木頭的,推開時會響。他推得很慢,一點一點。門軸吱了一聲,他停住,等了一會兒。沒人出來。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鑽了進去。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裏一片白。
他貓著腰貼著牆根往裏走,走到李根水那屋的窗根底下。窗戶紙透出昏黃的光,裏頭有人在說話。
是孫氏的聲音:
“貴遲那孩子過繼給了周貴,往後也算有個著落。周貴這些年對咱們李家也算盡心,等老爺……就放他出去單過,那間矮房就給他倆住著,也算咱們李家對得起他。”
沒有李根水的聲音,因該是昏睡了過去。
隻聽孫氏聲音接著想起:
“陳氏妹妹,你也別擔心。咱們畢竟都是一家人,往後木禾也大了,等老爺……,家裏也用不著什麽管家,周貴跟那傻子去外頭住,院子裏的活你多幫著收拾。苗兒還小,有她兩個哥哥在,養大她不成問題。”
陳氏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沒說什麽。
貴遲聽見她懷裏的小閨女哼哼了兩聲,像是醒了。
李木禾的聲音插進來,悶悶的:
“娘,分家的事……等爹好起來再說吧。”
一句一句……
他蹲在窗根底下聽了一會兒,等裏頭沒有再說話,便貓著腰摸到廚房那邊。
廚房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借著月光往牆上看。
兩個葫蘆掛在那兒,一大一小,肚大口小,塞著木塞。
他踮起腳把兩個葫蘆摘下來,用麻繩串了,掛在脖子上。葫蘆垂到胸口,沉甸甸的。
他摸出廚房,往牛棚走。
水牛臥在棚裏,聽見動靜抬了抬眼皮,認出是他。
想要起身……
“噓!別動!”
貴遲將牛棚木頭一個一個取了下來,沒有第一時間取解那根拴牛的麻繩,而是先將牛脖子上的鈴鐺兒輕手摘下。
這才把麻繩套在牛脖子上,輕輕拉了拉。
水牛跟著他走了兩步。
他又拉了拉。
水牛跟著他,一步一步,出了牛棚。
院子裏的月光很亮。
貴遲牽著牛,貼著牆根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一點一點推開,一人一牛鑽出去。
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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