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李承福抱著牛腦袋,絮絮叨叨說著話。
“牛兒,你怎麽不來找我玩兒?姑姑也不來。三奶奶說姑姑在山裏享福,不用幹活,可好了。你享福不?你吃得好不好?”
水牛甩了甩尾巴,眼睛半眯著。
院牆根下,李項平蹲在那兒,耳朵貼在牆上,可裏頭說話聲低,聽不大清。
隻聽到了阿爹和三姑說什麽仙人……靈竅。
……
大水牛趴在那兒,耳朵卻豎著。
屋裏那些話,它都聽見了。
它成妖有些年頭了。那貴人趕著他尋到的靈果,自己一顆靈果沒吃,全餵了它。三顆果子下肚,它雖還不能開口說話,可人的話,都聽得懂。
李木田來來迴迴那些心思,它聽得真真的。
想找貴人測仙緣。
可它老牛早就測過了。
李木田那大兒子長湖、二兒子通崖,它都用他的氣試過……沒反應,沒有靈竅。老三項平,年紀還差點,可它也試過,是丁點反應也無。
倒是這會兒抱著它脖子這個小家夥……
它微微側過頭,用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看著李承福。
這孩子抱著它脖子,臉貼得近近的,還在絮叨。可它用氣探過去時,能感覺到這孩子周下腹圍的氣息微微動了動……很微弱,應當是有的靈竅的。
它抬起頭,望著山那邊的方向。貴人去了那六年了,一次也沒出來過。它想去見,想去告訴他……你家又出了個有靈竅的,是苗苗的孩子,你快教他修行吧。
可它又不想去。
因為第四顆果子就要熟了。
那果子掛在枝頭,一天天變紅。
它能感覺到,隻要再吃一顆,它就能更強,能活更久,也更加通人性。
……
眉尺山洞府,一片漆黑。
是貴遲打掉那幾顆夜明珠之後,一天,一年,三年。這洞中不曾亮過一絲光。
黑得像一口深井。
黑得像一座墳塋。
然後……
黑暗中亮起一點白。
那光極淡,極弱,像將滅未滅的燭火,在無邊黑暗裏顫顫巍巍。可它沒有滅。
它一點點變大,一點點變亮……
照出一個清瘦的年輕人臉,兩頰凹陷,眼窩深陷……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顏色,像一具坐化多年的幹屍。
光芒從他身上漫出來,從他眉心竅裏漫出來,像月從雲後露出,像夜盡時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貴遲睜開眼。
那光驟然大盛。
整個洞府被照得明晃晃的,石壁、石桌、石凳、幹涸的泉眼,一切都浸在這片白光裏……
他站起來。
一千一百天的枯坐,三年的摸索,在陰陽交界的刀鋒上行走。
他差點死了……
他忽然笑起來。
那笑聲先是低低的,悶在喉嚨裏,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洞府中迴蕩,撞在石壁上又彈迴來,疊成一片。
“呂道友……”
“呂純陽。”
他的嘴巴在笑,可眼眶紅了。
“我成了。”
“我成了。”
“我成了。”
他喃喃著,一遍又一遍,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真說給前世那個讓他愧疚的人聽。
七年裝傻,七年躲藏,七年閉關……二十一年了。他從一個不敢說話的傻子,終於走出了自己的道。
他站起身,周身光芒如潮水般湧動。
“人間虎豹窺人骨……”
他抬起手,那光芒在他掌心凝成一輪清涼白火。
“我自埋光二十秋。”
他頓了頓,抬起頭,望著洞頂那片看不見的,望向那洞外那輪輪真正的明月。
“晦跡不求人識我……”
聲音在洞中迴蕩,一聲高過一聲。
“一朝星鬥……”
他忽然笑了,笑的豪邁……
“盡還明。”
……
望月湖。
夜深了,湖麵平得像一麵鏡子。天上掛著一輪半月,彎彎的,清冷冷的,灑下滿湖銀輝。
可若是有人此刻站在湖邊,仔細去看,會看出些不對來。
天上的月是半月。彎的那一邊,缺的那一邊,明明白白。
可湖中的倒影……
那倒影漸漸變了。
它慢慢圓起來,慢慢亮起來……
湖中的月,圓了,月不在缺,好似不是月,當喚作日影。
……
一陣風從湖麵掠過,吹皺了那一輪日影。
漣漪散開,又聚攏。散開,再聚攏,便隻剩殘月映秋……
……
大黎山深處。
山勢在此處忽然凹陷,露出一道隱秘的裂隙。月光從裂隙中傾瀉而下,照進一處半露天的洞窟。
洞窟不大,卻清幽。
頂上豁開一道口子,正對著天。月光從那口子漏進來,落在洞中一汪潭水上。
潭水清澈見底,映著天上的半月,波光粼粼。水汽氤氳,漫著一股淡淡的暖意……竟是口靈泉。
潭邊有一塊光滑的青石,石上搭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水中有人。
一個女人。
她靠坐在潭邊的淺水處,隻露出半邊肩膀和一截藕臂。濕漉漉的長發散在水麵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墨一般黑,綢一般亮。
水汽蒸騰,繚繞在她周身,朦朦朧朧,看不清麵容,隻隱約能見那輪廓美得驚心。
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麽。
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水珠順著肩頭滑落,無聲無息。
整座洞窟裏隻有極輕的水聲,和她的呼吸聲。
靜得像一幅畫。
不知過了多久。
她忽然睜開眼。
那雙眼睛極亮,在月光下幽幽地泛著光,卻沒有任何動作。她隻是望著潭水,望著水中那輪月的倒影。
水波微微晃動。
看了很久。水波漸漸平複,那輪月的倒影也恢複了原樣,清清冷冷,缺了一邊。
什麽都沒發生。
她眨了眨眼。
然後她收迴目光,又靠迴潭邊,閉上眼睛。
水汽依舊氤氳,月光依舊清冷,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
望月湖南岸,大黎山邊緣。
山勢漸緩,林木漸疏。再往外走十幾裏,就是人煙。
一處山崖下,有棵大榕樹。
這榕樹與別處不同。尋常榕樹四季常青,葉子墨綠,可這棵樹的葉子是白的……風一吹,紛紛揚揚的白葉飄落下來,灑了一地斑駁。
樹下蜷著一隻大狐狸。
比尋常狐狸大一圈,皮毛赤紅,在滿地白葉中格外紮眼。它縮成一團,尾巴蓋住口鼻,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點涎水,像是在做什麽美夢。
肚子忽然咕嚕一聲。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
沒醒。
又咕嚕一聲。
這迴它醒了。睜開眼,迷迷瞪瞪地四下張望,嘴裏發出幾聲吱吱呀呀的抱怨。
“吱吱……呀呀呀……”
我明明吃飽了才睡的呀?
它趴起來,抖了抖皮毛,赤紅的毛發在月光下泛起一層暗光。肚子又叫了一聲。
算了,餓了就尋吃的。
它晃了晃腦袋,邁開步子,走的方向有些怪……竟不是往林子深處,而是往大黎山外走去……
……
ps;中午、下午還有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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