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田不明白。
老爺子為什麽讓他背著來後山。
山路難走,荊棘颳得腿生疼,月亮掛在頭頂,白晃晃地照著那些張牙舞爪的樹枝。
他背著個人,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絆倒。
他心裏頭隻有一個念頭……老爺子恨極了他。
恨他殺了孫氏,恨他殺了木山木禾,恨他一迴來就把這個家攪得天翻地覆。如今人要走了,讓他背著進山,找個地方埋了,好氣一氣他這個兒子。
這麽想著,他心裏也不是滋味。
他何嚐沒有恨?
十三歲被征走,在軍營裏活了二十八年,刀口舔血,死人堆裏爬進爬出。他娘死的時候他在哪兒?迴來一看,家裏讓妾室庶子占了,親爹被趕到下人屋裏,親弟弟跟管家跑了,死活不知。
他恨不恨?
可到了現在,不想計較這些了。
他隻想著,老爺子最後這點日子,能走得舒心些。
林子越來越密。樹擠擠挨挨,月光漏不下來,腳下黑得看不清路。李木田停下來,喘了口氣。
“阿爹,不能走了。”
他迴頭看了一眼。李根水伏在他背上,臉歪著,看不清表情。
“這幾年獵戶都不敢進山。說是山裏頭有牛妖,眼睛大得像銅鈴,角像月牙,兇的狠。”
李根水的手動了動,指著前頭。
“走。”
李木田站著沒動。
“阿爹。”
他的聲音沉下來:
“您怨我,我知道。可您也要清楚——您現在就我一個兒子了。當真還要我往裏走?”
李根水忽然咯咯笑起來。
那笑聲斷斷續續,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在這黑漆漆的林子裏聽得人心裏發毛。
“你……怕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憋:
“放下……你迴去……不怨你。”
李木田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好。您要真狠得下心,讓長湖一生下來就沒了阿爹,那我聽您的。”
他又往前走。
“走。”
李根水還是這一個字。
灌木越來越密。那些被踩踏過的痕跡越來越明顯。
不是人踩的,是大家夥踩的。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背著人走了這麽久,出了汗,酒醒了幾分。
他想起剛出生的長湖,想起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想起柳氏躺在床上望著他的眼神。
腳下慢了。
阿爹,別怪我。
他心裏這麽說著,正準備找個平整的地方把人放下來……
灌木叢忽然到頭了。
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照下來,照出一棵大榕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下搭著一棟木屋,樹上還有個小樹屋,用粗壯的樹幹做架子,結實得很。
外邊圍著一圈齊腰高的木牆,做了個院門,門口掛著兩個燈籠,裏頭點著燈,昏黃黃的。
院裏幾壟菜地,種著青菜,還有一棵碧綠的果樹,掛著青澀的果子。
李木田怔住了。
這種粗大的木頭房子,這種齊整的圍欄……不是尋常人能擺弄的。他在楊將軍手下打山越的時候,見過那些深山裏隱居的人,也是這般模樣。
可那些人,都不是尋常人。
他正想著,背後傳來動靜。
李木田驚得差點把李根水扔出去……他方纔一路走來,根本沒聽見有人跟著。
猛地迴頭。
月光底下,一頭大水牛站在幾步開外。不對,不是水牛,是牛妖……那對角彎彎的,像兩輪月牙,比尋常水牛大了一圈不止。
牛背上騎著個少女,十四五歲年紀,穿著細布衣裳,是安黎縣才能買到的那種絲布。手裏提著個大燈籠,身上挎著個籃子。
“阿爹。”
李木田愣住了。
這聲“阿爹”不是叫他,是叫他背上的老爺子。
他忽然想起陳氏……她還有個小女兒,叫苗苗,那年跑進後山再也沒迴來。都以為早被野獸吃了。
可這女娃不僅活著,還騎著牛妖,穿著好衣裳,在這深山裏過得比村裏人還自在。
他試探著開口:
“你是……三妹?苗苗?”
苗苗沒搭理他。
她輕輕拍了拍牛背,那頭牛妖蹲下來,讓她滑下牛背。她推開那扇木柵欄門,站在門口,等著他進去。
李木田背著李根水,走進去。
屋裏陳設俱全。桌子、凳子、櫃子,全是實木雕的,雖不精細,但結實得很。牆上掛著幹菜,灶台邊堆著柴火,角落裏鋪著幹草,是睡覺的地方。李木田把李根水放在一張矮榻上,讓他靠著牆坐好。
苗苗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阿爹進山幹嘛?”
李根水沒說話。他隻是笑,歪著嘴笑,笑得傻傻的。
那笑她見過。小時候小弟就是這麽笑的……見人就笑,傻傻的,什麽都不懂的樣子。後來她知道了,那不是傻,是藏著事。
阿爹也在藏。
明天又是十五。
小弟很早以前說過,阿爹養他六年,他還阿爹六年。她不知道這六年怎麽算,問小弟,小弟說阿爹明天就要死了。
她有些傷心。
又不大傷心。
阿爹病了那麽久,活著也是受罪。小弟每個月下山給他調理,吊著命,可吊到今天,也該到頭了。
她隻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阿爹為什麽非要今夜進山。
小弟是仙人。
阿爹怕他還了這段恩情,就不再和山下有來往。
……
貴遲睜開眼的時候,月亮正掛在樹梢。
他盤膝坐在樹屋門口,慢慢把那口氣收住。氣海裏,那些月華之氣已經不再是絲絲縷縷的模樣,而是凝成了一團,沉沉地浮在那兒,像一汪水。
胎息第四層。
青元輪,成了。
從周行到青元,這一步水磨功夫,他磨了近三年。這期間裏日夜吐納修行,把那團氣從虛磨到實,從散磨到凝。如今總算成了……化氣為元,生生不息。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掌心攤開,一縷靈氣凝出來,比三年前凝實得多。
三年前他計劃著,等周行輪成就強行破開眉尺山洞府的陣法。那時候他想,胎息三層,配合自己的小火球術,以火破陣,以力破巧,應該夠了。
可隨著修行深入,他漸漸覺出不對。
尤其是三年前得了那個儲物袋,他就察覺到一絲異樣……他的靈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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