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涇後山。
貴遲把苗苗送進樹屋,讓她躺下。她蜷在那堆幹草上,眼睛還睜著,望著他。一晚上又怕又累,眼皮直打架,卻怎麽都睡不著。貴遲伸手按在她額頭上,一絲靈氣渡進去,溫溫的,她的眼皮才慢慢沉下去,呼吸漸漸勻了。
他從懷裏摸出那個小布袋。
元錦倒是給了他一個大驚喜。
灰撲撲的,著不起眼,他卻是一眼就認出這是修士用的儲物袋。
布袋沒設禁製。眉心貼上去,一點靈氣渡入,靈識勾連,開了。
三尺見方的空間,東西不多,擠擠挨挨堆著。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借著月光看。
先是一本手抄冊子。封麵幾個字:《蘆花渡氣功》。
眼睛亮了。
從引靈氣到六層圓滿,一步不缺。他修著《太陰吐納養輪經》,那功法見不得光,有些場合得遮掩一二。高修的眼睛瞞不過,但應付一下胎息練氣,或者將來在李家麵前露兩手,有這本功法兜底就方便多了。
再有就是,《太陰吐納養輪經》太高,很多關竅要靠前世經驗摸索。有一本中正平和的普通功法對照著看,很多地方就能豁然開朗。
總之白來的怎麽樣都好。
可惜練氣篇隻有三層。
翻到後麵,每頁末尾都有一行小字,筆跡和正文不一樣,是後來加上去的:
“胎息六年方成。比我小兩歲的六弟隻用了四年。許是我蠢。但好歹是修成了。記一筆,留著。”
沒有怨。隻有一點點不甘,和更多的認命。
再往後翻,是手劄。字跡從工整到潦草,記了二十多頁。
“蘆花渡莫愁,練氣三層,今年四十有七。築基沒指望了。記些雜事,權當留個念想。”
“今日跟二姐去湖中洲坊市。一枚下品靈石買了三株青靈草。貴了。下次不去那家。”
“叔父又喝多了,唸叨當年蘆花渡莫家有七八個人,如今隻剩四個。也不知道他唸叨的是哪一年。”
“聽說清池宗又有人築基了。嘖。”
“湖南岸那片斷崖下邊,好像有股火氣。想下去看看,又怕。記一筆,日後再說。”
“六弟上月突破練氣四層了。我大概是真沒那個命。”
“今日去江邊燒了幾張紙。算算日子,爹孃走了二十年了。”
最後幾頁,字跡抖得厲害:
“完了。被那畜生盯上了。跑不掉了。若有緣人得我此物,袋中雜物自取。隻求將我手劄燒於江畔,讓我這點殘魂順水流去。”
貴遲把冊子合上,放迴袋裏。
這是一個小家族的傳承。人沒了,東西還在。
他繼續往外掏。
一柄青魚梭。形似織布梭子,青黑色,巴掌長。中間的龍骨斷了,但能修。將來尋些材料補一補,雖不能飛,在望月湖上用倒是正好。
一柄分水刺。長七寸,兩刃,可握持近戰,也可注入靈力後脫手刺敵。蘆花渡莫家練氣標配,威力一般,勝在皮實耐用。靈力烙印已散,重新煉化就能用。
兩張靈光符。注入靈力可發亮,持續一盞茶。照明用的,鬥法時也能晃一下對手眼睛。用處不大,先收著。
他期待的丹藥一顆也沒有。隻有兩個空玉瓶。
靈石倒是有十二枚,這不錯。
剩下的零零碎碎:拇指大的火銅礦一塊,幹枯的青蘆草三株,幾個靈貝殼,一張坊市手繪地圖,一小袋凡人銀錢,半截木梳,還有一塊木牌,正麵刻著“蘆花”,背麵刻著“莫愁”。
東西不算多,來得卻很及時。
尤其是這個儲物袋。往後進山,不用讓水牛背一堆零碎。打來的獵物,采到的山貨,都能往裏裝。方便許多。
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收迴去,袋子揣進懷裏。
想著昨夜那條大長蟲,正好……
……
山上無歲月,山下日子過得也不算慢。
一晃眼就是三年。
黎涇村變了樣子。
李木田迴來的第一夜,殺了孫氏母子三人,殺了元家滿門。第二夜,帶著田守水和那晚跟去的幾個漢子,把元家的地丈量了一遍。第三天,村裏所有人都知道了。
元家的地,按人頭分。
不是按家裏有多少口人,是按那晚提著元家……
後來有人眼紅,不服,去找李木田理論。不用李木田說話,田守水把刀往桌上一拍,那人就跪下了。
再後來就沒人不服了。
再再後來,村裏大姓柳家把女兒嫁了過來。柳家老太爺親自提的親,說木田這孩子有擔當。
李木田給田守水分了田,娶了媳婦。那晚跟著他去元家的幾個漢子都分了地,認他做了大哥。他自己隻留了二十畝,其餘都散了出去。
兇名在外,善名也在外。
這一日是李家的大喜事。柳氏生了,是個兒子。
院子裏擺了酒,來的都是那晚跟著去的兄弟。田守水、陳二牛,還有幾個麵熟的莊稼漢。酒一碗一碗地喝,話一句一句地說。
有人問:
“大哥,娃兒取啥名?”
李木田端著酒碗,沒說話。他望著院子外頭,望著遠處的望月湖。
“長湖。”
他說:
“李長湖。”
眾人愣了一下,然後紛紛說好。湖是好湖,望月湖,養活了黎涇村幾輩子人。長湖,這名字好。
……
酒喝到半夜,人散了。
李木田沒迴自己屋。他推開門,進了東廂房。
李根水躺在炕上,睜著眼,望著他。三年了,那臉還是歪的,那身子還是半邊能動半邊不能動,那眼睛越來越渾濁。
李木田走到炕邊,撲通一聲跪下。
“阿爹。”
李根水看著他,沒動。
“兒來求您原諒。”
李木田的聲音很低。喝了酒,但沒醉。
“那年迴來,兒殺了人。殺了孫氏,殺了木山木禾,殺了元家滿門。兒不後悔。該殺的,兒殺了。”
他抬起頭,望著李根水。
“兒在軍營裏二十八年,見的都是殺人。不殺人,就被殺。殺慣了,迴來第一夜,沒忍住。兒想著,把威立起來,往後村裏就沒人敢欺負咱家。兒想著,把元家滅了,給小弟出口氣……雖說小弟找不著了,但這事總得有個說法。”
他的聲音低下去。
“兒現在有了娃。可方纔在想,往後長湖也學兒這般,自己做了主,兒有些怕了。兒想教他讀書,教他種地,教他做人。兒不想讓他學殺人。”
他抬起頭。
“兒說這些,是怕知道您心裏頭怨,強撐著不肯閉眼。兒不孝。”
李根水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三年來,他第一次沒裝。他看著這個大兒子,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軍漢,看著這個殺人如麻的屠夫,看著這個剛得了兒子的父親。
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抬起那隻能動的手,指了指李木田,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動了動嘴唇,發出一個聲音:
“來。”
李木田愣住了。
李根水又動了動那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背。
“來……揹我,進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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