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動靜。
元錦跑到門外一看,腿軟了。
遠處火光跳動,人影亂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殺豬,又不太像。他長這麽大,沒見過這場麵。
他轉身跑迴屋,臉白得像紙:
“爹……爹!殺人了!那李木田提著刀殺進來了!他……他見人就砍!門口的老王頭……一刀就沒了!”
元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嘴張了張,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了。說什麽呢?罵李木田?喊救命?跑?
跑不掉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事,也算計過太多人。這些年他站在高處往下看,看那些泥腿子為了幾畝地爭來爭去,看他們求他借糧、求他寬限、求他再給一次機會。他以為那就是本事,那就是活法。
可李木田那種人,不會給他機會。
他忽然站起來,一把抓住元錦的胳膊。
“跟我來。”
元錦被他拽進裏屋,踉踉蹌蹌。元茂推開牆角那口櫃子,櫃子後麵是一塊地板。他蹲下去,指甲摳進縫裏,把地板撬起來……底下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這是他藏金銀的地方。挖了三年,瞞著所有人,連他婆娘都不知道。
“進去。”
元錦愣住了。
“爹……”
“進去。”
元茂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不管聽見什麽,都不許出來。”
元錦看著他,眼淚下來了。
“爹,你……”
“進去!”
元茂一把把他推進去。洞口不大,元錦縮成一團才塞進去。元茂蓋上地板,把櫃子推迴原位,喘著氣站了一會兒。
外頭的喊殺聲又近了。
他聽見有人在慘叫,有人在求饒,有人在喊快跑。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轉身,走出去。
院子裏月光很亮。院門已經被踹開,門板歪在一邊,月光底下站著一個人。
李木田。
手裏提著刀,刀上還有沒幹透的黑紅。
身後還跟著幾個人。除了田守水,陳二牛,還有幾個村裏的漢子。
都是些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平時見了他大氣不敢喘的那種。可今天他們手裏都拿著家夥,眼睛紅紅的,跟在他身後。
元茂看著那些人,忽然想笑。
這些人,平時租他的地,借他的糧,見了他點頭哈腰。如今跟著一個剛迴來的老兵匪,就敢闖他的門。
他沒笑出來。
李木田在他麵前站定。月光照在那張臉上,照出那雙眼。那眼睛很平,沒什麽表情。可元茂看著那雙眼,心裏就一陣陣發寒。
“元茂。”
李木田開口了:
“你們元家,在黎涇村多少年了?”
元茂沒說話。
“我打聽過。”
李木田看著他,不緊不慢地繼續開口:
“你是外來戶。那年頭村裏地少人多,鄉親們心善,讓你們家住了進來。”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誰都記得的舊事。
“後來你就開始放貸。青黃不接的時候,誰家揭不開鍋了,你就借糧給他們。秋後還不上,就拿地抵。一年兩年,三年五年,那些地就這麽一塊一塊姓了元。”
元茂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李木田往前邁了一步。
“可你們發你們的家,我不攔著。但你千不該萬不該……”
他的聲音沉下去:
“不該把手伸到我李家來。”
元茂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周貴帶著我小弟跑前,有人看見他和你在安黎縣茶攤上說話。”
李木田看著他。
“你讓他幹的什麽,你自己知道。”
元茂張了張嘴。他想說那是兩年前的事,想說他隻是想攪和分家,想讓周貴幫他收幾畝地,沒想殺人放火,那傻子跑了他也沒追,那事早就過去了……
可他說不出來。
他知道,說出來也沒用。
李木田不是來講道理的。
元茂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
“李木田。”
他的聲音在抖:
“你少在這兒裝好人。你殺孫氏的時候,想過她是你們李家人嗎?你殺木山木禾的時候,想過他們是你的兄弟嗎?”
李木田沒說話。
“你現在跑來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說什麽我兼並土地,說我害你阿爹……”
元茂的聲音大起來,像是要把心裏的恐懼都吼出去:
“你不過是想立威!你二十八年沒迴來,村裏人誰認得你?你不殺幾個人,不立個威,往後怎麽在村裏立足?你嘴上說得漂亮,心裏頭算的什麽,還要我繼續說?”
李木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提刀撲了上去……
“你說的對,確實不該與你多話?”
元茂的腿在抖。
他張著嘴,想說什麽,可已經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爹跟他說的話,有錢不算本事,有勢纔算。你攢再多田,買再多地,真要遇上不講理的,一把刀就能要了你的命。
他當時不懂。他覺得自己讀過書,有錢,有人,有勢,哪輪的到他爹教,誰還能把他怎麽樣?
現在他懂了……
李木田一臉鮮血,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幾個漢子。
“元家在村裏的地,你們都知道在哪兒吧?”
那幾個漢子愣了一下,然後拚命點頭。
“從現在起,那些地,按人頭數分。”
……
月亮已經西斜。
苗苗坐在牛背上,緊緊抓著貴遲的衣裳。那頭牛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土路上,沒什麽聲音。她往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她又往村子的方向看,也黑漆漆的,隻有幾點燈火,忽明忽暗。
“小弟。”
她小聲問:
“咱們不迴家嗎?”
“不迴。”
“那咱們去哪兒?”
“去村口守著。”
苗苗不吱聲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今晚的事情太多了,多得她腦子裝不下。
二孃死了,兩個哥哥也死了,娘把她推出後門,讓她跑,讓她躲。她躲在山上,差點被那條大長蟲吃了,然後小弟就騎著牛來了。
……
小弟會說話了。
她想起阿爹從前總唸叨的那四個字,貴人語遲。村裏人都當笑話聽,說阿爹想瞎了心。可如今應驗了,小弟真的會說話了。
可她沒有心思高興。
今晚死了太多人。
牛走到村口,在老槐樹底下停下。貴遲跳下來,把她也抱下,讓她靠著樹幹坐好。
“都在這兒等著。”
……
ps:感謝諸位真人真君的鼓勵,下午兩章,先更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