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貴遲從李家嫡子成了家生子。
他傻笑了半宿。
這一笑,李根水最後那點念想,徹底斷了。
……
是夜。
周貴的鼾聲悶悶的,像老牛喘氣。
貴遲麵朝土牆,嘴角還掛著笑,那笑和白天的不一樣。白天的笑是給人看的,這會兒的笑,是自己的。
他一個傻子,跟著管家過活,往後還能有什麽指望?
黎涇村的人都這麽想,李家人也這麽想。
貴遲不這麽想。
這具六歲的殼子裏,裝著個不該來這兒的人。
怎麽來的,他自己也說不清。
隻記得前世趕上靈氣複蘇的大潮,官方來人測靈根,他稀裏糊塗被測出來,又稀裏糊塗成了煉氣修士。
後來憑著幾分運氣幾分狠勁,一路修到築基,還混成了組織裏小有名氣的煉器師。
最讓他難忘的,是一次秘境探險得來的血煉秘法。
那法門霸道得不講道理,不管是尋常法器還是築基修士當寶貝的靈器,隻要沾上他的血,頃刻間就能易主。
後來組織從上古秘境裏挖出那塊金丹法寶殘片,旁人束手無策,他隻用了三天,便將其煉化入體,如臂使指。
可惜好景不長。
北陸聯邦的金丹真人突襲基地,漫天火光裏,他灰飛煙滅。
再睜眼,就成了書中人。
這個世界他翻過,草草翻的,叫《玄鑒仙族》。
開頭看得細些,後來的情節隻是走馬觀花。但他記得,這是一個吃人的世界,主角李家的發跡史是一代一代是用血寫成的。
從李木田提刀歸鄉開始。
一把刀,從村頭殺到村尾,把勾結外賊的管家和不可一世的元家,殺了個幹幹淨淨。
那便是他血緣上的大哥,還沒見過麵。
至於他自己?
在書裏,不過是浩蕩族史開篇的一行注腳,連個正經名字都沒留下。
他大致記得那句話,不長,就數十個字:
“李木田十三離家,二十八載方歸。歸前一年,其父病逝,其嫡幼弟遭管家周氏勾結元家毒殺。”
那嫡幼弟,大抵就是他了。
管家,就是這個睡在炕沿外側、鼾聲如雷的中年男人。
夜風起了。
貴遲沒睡。他側臥著,麵朝斑駁的土牆,呼吸放得極輕極緩。身後的鼾聲依舊平穩,周貴睡得很沉,寬厚的脊背像堵牆,堵死了所有退路。
貴遲緩緩翻過身。
月光從牆縫裏漏進來,照見那張臉。
周貴仰麵躺著,嘴巴微張,後腦勺正對著他。
貴遲就這麽直勾勾的看著。
他在想:
是周貴的後腦勺頭蓋骨硬,還是河灘上撿來的石頭硬?
這個念頭剛起來,就被他生生掐滅了。
太幼稚。
這具身體太年幼了。
別說石頭,就是給他一把刀,能不能捅進去還是兩說。
況且一擊不成,便是萬劫不複。
成了,也是萬劫不複……
他重新閉上眼,把殺意藏迴去。
好在自己這些年裝傻,陰差陽錯成了周貴的繼子,也算是改了點命。
他透過牆縫,看著外頭的明月。
眉心突然有些發涼。
貴遲愣住了。
那感覺他太熟悉了。
前世經曆過靈氣複蘇,又修到築基,再明白不過這是什麽。
是靈氣。
雖然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他可以確定,這就是靈氣。
他試著引那縷涼意往眉心深處走。
前世修行靠的是靈根吸納天地靈氣,這個世界靠的是靈竅。
貴遲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為靈氣。
是為另一件事,他有靈竅,且竅在眉心。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放到這個世界的說法,叫紫府之資。原著中,李家第一位女真人,便是竅在眉心。單論自身修行天賦這一項,後來的魏王也差了一籌。
這豈不是說他……
貴遲隻高興了一瞬。
他渾身都冷了下來。
這個世界是吃人的,尤其是愛吃天才。
那些高高在上的紫府修士,有幾個不是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踩著兄弟姐妹,踩著親朋好友,踩著一切能踩的。
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天才,在這個時間段,要是讓青池宗知道了……想想未來的小侄子李尺涇就知道了。
他強行把念頭壓了下去。
這世界的紫府修士,神通比他前世的金丹高修還要詭譎。
有些事,心裏過一遍都不行,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層層陣法,那邊可能就聽見了。
不能想。
不該想。
那些也太遠了,他開始細細思索起眼前的事宜。
李根水還能撐幾年……
書裏寫的是李木田離家二十八載方歸,如今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訊息。
還有一點是,李根水和他是在李木田歸家前就死了。
如今蝴蝶已經煽動翅膀,周貴還會不會與元家勾結,會不會對他下手,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想要在這世上活下來,他就得修行。
他試著運轉前世的功法。
《南明涅槃經》,火行功法,直指元嬰。他修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走完一個小週天。
靈氣動了。
從眉心滲進來,沿著經脈往下走。
走得極慢,像螞蟻爬。
爬到他氣海的位置,已經隻剩下一絲。
他估算了一下。
以這個速度,要想踏入這練氣一層,至少要十年。
十年。
那時候他十六歲,李木田早就迴來了。
元家那場禍事,早過去了。
太慢了。
他睜開眼,望著牆縫外的月光,開始盤算。
黎涇村附近,能讓人踏入仙途的機緣,攏共五處。
第一處,就是這眉尺河裏藏著龜仙的鏡子。
大致推算,李木田歸家,再結婚生子,等三子李項平出生,到摸出鏡子,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後了。他找了三年,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翻,什麽也沒找著。可能是時候沒到。
二十年……他等得了那麽久嗎?
不一定。
第二處,蘆葦蕩邊小沙洲上記載著《太陰吐納養輪經》的玉簡。
書中李木田二子李通崖通過老烏龜的指點發現的,藏在望月湖南岸的一片蘆葦叢中,有座亂石嶙峋的沙洲。那片蘆葦蕩他沒見過,隻知道沿著古黎道走,往北……再往東……
第三處,大黎山邊緣的紅狐狸。
那狐狸後來跟李通崖交好,不吃人,有靈性。要是能求它給一道粗淺的修行法門……他搖了搖頭。大黎山邊緣聽起來不遠,後山翻過去就是。可那是後山,村裏的獵人走都要數個時辰的山路。他還是個半大小孩,腿這麽短,翻不過去。
就算翻過去了,那狐狸在哪兒?怎麽找?
第四處,李木田帶迴來的山越戰法。
他大哥幾年後迴來,帶迴來的不一定是修仙法門。即便是,也隻是下位的粗淺法門,修到頭撐死了練氣。雞肋。更何況他一個傻子,怎麽開口跟那個素未謀麵的大哥要功法?
開了口,會不會被當成異類直接結果了?
第五處,眉尺峰上的洞府。那地方近,就在村子邊上,翻過兩座小矮坡就到了。書上說洞府裏有靈氣,但有陣法守護,找不到,進不去。
他把這五條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鏡子,找了三年無果。如今確定了自己有修行天賦,暫時也不必在上麵死磕。
戰法,雞肋。
狐狸,翻不過山。
洞府,進不去。
隻剩那玉簡。
那是目前最適合他養道基的。如果找不到,未來十年便隻能接著當他的小傻子,直到哪一日練氣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