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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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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下了三日,遠山都成了青影。

望月湖上雲壓得很低,湖風裹著濕冷穿過亭台樓閣,把簷角的銅鈴吹得叮噹響。

半空一聲銳鳴,一道青灰色的遁光劃破雨幕,在雲腳下急速穿梭。

李映宿踩著靈梭,周身靈機湧動,顯然已將法器催到了極致。風聲灌耳,雨點砸在護體靈光上,激起層層漣漪。

'去請象汐族姐……'

他唸叨著這名字,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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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他與族姐已有大半年冇見了。小時候他常往北隅小崖跑,纏著族姐講修行竅門,或是聽她念些晦澀的雜書。那時族姐待他極好,總備著他愛吃的點心,還耐著性子教他辨認藥草。

可自從素韞真人離湖後,族姐像是換了個人。修行進境不慢,性子卻愈發溫吞,除了在小崖上侍弄花草,便是獨自讀書。

他去找過幾回,族姐待他仍和氣,隻是話越來越少。久而久之,他也不好意思常去了。

四年前她築基成功,按理說該是族中砥柱,可她連議事都極少參加,問起正經事,也總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

李映宿私下聽幾位堂兄議論過,說這位族姐怕是早年傷了根基,才成了這副模樣。

'也不知長輩怎麼想的,偏要讓她去迎客……'

他心裡嘀咕著,轉過一處荒竹林,前方豁然開朗。

小崖上的院落不大,三間青瓦屋舍依山而建,簷角掛著幾串乾枯的茅草,被雨打得東倒西歪。院裡種著些凡俗花草,這時節早已敗落,隻牆角幾株野菊還開著,黃得有些寂寥。

李映宿在院門外停住腳,正要通報,卻見屋簷下立著一道人影。

身著月白衫裙的女子,髮髻挽得鬆鬆的,隻用一根素簪別住,幾縷碎髮從鬢邊滑落,被風吹得輕輕晃。她正踮著腳,手裡捧著一團和好的泥,仰頭往簷下的燕巢上糊。

「族姐。」李映宿喚了一聲。

李象汐回頭,露出一張清秀溫婉的臉。

「映宿?」她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下著雨呢,怎麼不打傘?」

李映宿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淋透了,方纔心急,竟渾然未覺。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語氣急促:「族姐,家主讓我來請您。長懷山的翃岩真人到了,此刻正在殿中,家主說……請您過去一趟。「

「翃岩真人?」

李象汐怔住,手裡的泥也忘了往上糊,「長懷山的大人,怎麼忽然來了?」

「說是來拜訪素韞真人的。「李映宿壓低聲音,「可真人不在湖上,家主解釋了好久,那位翃岩真人也不肯走,隻說要等一等。」

李象汐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泥,又抬頭看了看燕巢。

燕巢有一角塌了,不知是被風雨侵蝕還是野物扒過,露出裡麵墊的乾草。巢中兩隻雛燕擠在一起,濕漉漉的羽毛貼在身上,瑟瑟發抖。旁邊一隻成年燕子正焦急地撲騰翅膀,卻飛不起來。

它左翼耷拉著,顯然是傷了。

「這燕子……「李象汐輕聲道,像是自言自語:「五年前我救過它一回。那時它還是雛鳥,從巢裡摔下來,翅膀折了。我養了它小半年,才飛走。」

「冇想到它還記得這裡,今年又回來築巢了。「她聲音很輕,「可惜我不在的時候,它不知怎麼又傷了翅膀……」

李映宿呆了呆,張口想說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一隻燕子,可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隻好道:「族姐,家主那邊催得急……」

李象汐依舊不緊不慢地往燕巢上糊泥,頭也不回:「映宿,你可知今年是什麼歲運?」

李映宿一愣,冇想到她會問這個。

「今歲運為金運不及。「李象汐輕聲道,語氣平緩得像在講尋常小事,「乙庚歸屬於金,而陰乾失守便成不及。今歲司天之氣屬少陰君火,在泉所藏則為厥陰風木。金道羸弱,難以製木,故而木氣失約偏盛;木又能生火,再疊加司天君火與在泉風木同來相輔,便更推漲了這一重火勢。「

她頓了頓,把手裡的泥又抹平了些。

「眼下節序行至終之氣,天中主氣本當歸太陽寒水,而少陽相火為客,加臨其上,遂成'冬行火令'之勢。相火淩越寒水,寒火相持不下,陽氣難以潛藏,是以時令本宜嚴寒,卻反多生暖意。」

李映宿聽得發愣。

「歲運、司天、在泉,再加上客主氣同臨,層層火象相合,這一運的金氣便被逼得幾乎焦乾。「李象汐這才轉過身來,目光柔和,「所以此時節寒暖相侵,陽機外泄難藏,火邪最易滋生。越在這種時候,越要斂性緩心,戒躁戒急,否則反礙修行。」

她看了一眼李映宿被雨水淋透的衣裳,又看了看他急切的神色,嘴角微彎。

「那位翃岩真人既然說要'等一等',便不會急於這一刻。「她把最後一點泥糊好,拍了拍掌心,「你先回去吧,替我告訴家主,我換件衣裳就來。」

李映宿隻好應了一聲,轉身離去。臨行前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轉進屋內,簷下燕巢被修補得平整妥帖,那隻受傷的燕子正用喙輕輕啄著新糊的泥土。

……

迎客殿中,檀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沉悶。

李青實今年六十七,築基中期,平日裡是族中出了名的沉穩長者。可此刻佇立殿內,他額上冷汗涔涔,順著兩鬢淌下,早已把衣襟洇濕了一片。

他卻不敢擦。

因為對麵那位訪客,僅僅是漫不經心地落座,便已令整座殿堂好似沉入深海。

翃岩真人一襲白衣,閒適地靠在客座上,手裡端著茶,卻不去喝,隻漫不經心地轉動杯蓋。那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李青實心上。

「素韞前輩當真不在?」

翃岩真人聲調寡淡,「早在兩月之前,我便遣人送了拜帖,約定今日前來拜會。」

李青實急忙躬身:「真人明察,素韞真人的確出門會友去了。動身時隻道或許會耽擱一段時日,卻未留下回返日期。真人若不嫌棄,晚輩可遣人去傳信……」

「不必了。」

翃岩真人擺擺手,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聲音不大,李青實身後幾名族人卻都微微一顫。

「前輩既有要事,我這做客的自然不好催促。「翃岩真人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隻是有一事,我卻不得不提。」

李青實心頭一緊:「真人請講。」

「李家主可知,霽雲天三月後便要開啟?」

李青實瞳孔微縮。

霽雲天,蜀國境內一處洞天,據說是某位古真君離世後留下的福地。洞天每隔甲子開啟一次,傳說那位真君曾證道衡祝,其中靈藥遍地,機緣無數,大利火德。隻是洞天已然殘破,僅容築基以下修士入內,紫府真人若強闖,怕是會讓洞天立刻自太虛中掉落。

李青實心中念頭急轉,背上已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自打太益真君證得金丹大道,立下長懷山後,這霽雲天便成了慶氏一族的私產。那是金丹宗門的禁臠,數百年來,莫說李家這等蜀國之外的家族,便是蜀地本土的豪強,若無長懷首肯,誰敢向其中伸半隻手?從未聽說有蜀地以外的勢力能染指分毫,更遑論主動相邀。

「自然知曉。」李青實擠出笑容,「天下誰不知這霽雲天乃蜀地難得的福緣之所,我家雖處江南,但也曾聽聞其中機緣非凡。」

「那便好。「翃岩真人點頭,「李家主或許不知,三年前素韞前輩與我長懷山雲陽真人有過一番約定。」

他頓了頓,看向李青實:「兩家各出數名築基弟子,結伴入洞天探索,所得機緣按功分配。雲陽真人說,此乃兩家交好之舉,日後守望相助,共抗外敵。」

李青實麵色大變。

他從未聽素韞真人提起過此事。但這等說辭,哪怕三歲孩童聽了都要搖頭,他又怎聽不出其中荒謬?

素韞真人行事穩重,若真有這般涉及家族根基的大事,定會以此前留下的手段傳訊,斷無可能隻字未提,任由長懷山的人找上門來。

可即便心中有一萬個不信,哪怕明知這是對方隨口編造、甚至懶得圓謊的藉口,李青實又能如何?

坐在他對麵的,是貨真價實的神通,是威震蜀地、受封祁閣開國伯的翃岩真人。

在那股若有若無、卻足以令神魂顫慄的威勢下,李青實隻覺喉嚨發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質疑一位真人?便是被當場打殺了也冇處喊冤,更何況此刻人為刀俎,李家滿門上下的性命皆繫於對方一念之間。

「真人的意思是……」

「此事不難。」翃岩真人將茶盞往前一推,「素韞前輩既然不在,這約定總不能作廢。我此番前來,便是想帶幾位李家的年輕俊彥回山,與我長懷山的弟子一同修習,待洞天開啟之日,再結伴入內。」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李青實卻聽出了話外之音。

帶走李家的築基子弟?

說是結伴修習,可一旦入了長懷山,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洞天凶險萬分,真要出了什麼事,長懷山隻需一句「意外隕落」,李家又能如何?

更何況,築基乃是李家的根基所在。這些年李青煜閉關,李青功、李青鐸先後隕落,現下湖上的築基,除去旁支外姓不談,嫡係便隻有寥寥數位。

李青實心中發苦,飛快盤算著家中的底子。

'元渝前些日子在北邊受了傷,傷勢頗重,至今還在藥閣躺著,自然去不得……玉暎纔剛突破不久,根基未穩,玉暉性子雖沉穩,可修為尚淺,若入了那洞天,隻怕九死一生……至於象汐,隻盼著這丫頭正在哪處不知名的湖心島上貪睡,視而不見纔好……'

'她雖也是築基,可那一身氣機靈動非凡,又是女子之身,若叫這位翃岩真人瞧進了眼裡,定然逃不過去……'

一念及此,李青實心中更是焦灼萬分。他方纔為了不失禮數,已傳令下去召幾位在家的築基前來拜見,如今卻是騎虎難下。

他越想越心驚,這哪裡是帶人去修習,分明是要抽乾李家的脊梁骨。青煜閉死關,生死不知,所謂的素韞真人外出訪友,不過是族中對外的託詞,家中如今能撐場麵的,滿打滿算便隻剩這幾位年輕一輩的築基種子。

若都被這翃岩帶去長懷山,往那所謂的洞天裡一填,無論死活,李家往後幾十年的氣運便算是斷了。冇了這一代承上啟下的築基修士,李家便是有一兩位真人在上頭頂著,下頭也成了無根之木,隻要稍加手段,這偌大的望月湖基業,怕是要頃刻間分崩離析。

李青實隻能艱難開口:「真人所言甚是,隻是……此事事關重大,晚輩做不得主,還需稟報族中長輩,從長計議……」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腳步聲傳來。

李青實心頭一沉,轉頭望去,隻見殿門處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緩步而入。

正是李象汐。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髮髻重新挽過,隻以一根玉簪別住,整個人清清淡淡的。

「見過翃岩真人。」

她在殿中站定,向上首行了一禮,姿態恭謹。

翃岩真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微微一凝。

這女子的修為不過築基前期,在他這等紫府真人眼中不值一提。可她周身那股氣息卻有幾分古怪——明明是灴火的仙基,靈光流轉間卻隱隱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像是烈日當空時遠山上那層薄霧,看著尋常,細究起來卻讓人難以捉摸。

'有意思。'

翃岩真人心中暗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點了點頭:「你便是李象汐?」

「正是。」

「我聽聞你是素韞前輩的親傳弟子?」

李象汐微微搖頭:「真人謬讚,象汐不過是承蒙真人看顧,在旁侍奉過幾年罷了,算不得什麼親傳。」

翃岩真人笑了笑:「謙虛了。素韞前輩眼光極高,能被她帶在身邊教導的,又豈是尋常人物?」

他將茶盞往旁邊一推,身子微微前傾:

「方纔我與你家主說起一樁舊約。三年前,素韞道友與我長懷山雲陽真人有過一番約定——兩家各出築基弟子,結伴入霽雲天探索,所得機緣按功分配。」

他話音一緩:「素韞道友雖已不在,這約定卻不該因此擱置。我今日登門,正是想從李氏中帶幾位年少出眾之輩回山,與我長懷山門人同修,待那處洞天開啟之時,再一併結伴入內。」

「你可願同往?」

殿中一時寂靜。

李青實麵色煞白,幾乎是下意識開口:「真人,象汐她……」

「我冇問你。「翃岩真人頭也不回,聲音仍是平淡,可那股壓迫感卻驟然加重了幾分。李青實隻覺胸口一悶,後麵的話便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翃岩真人站起身來:「李家主,我敬你一家之主,不與你為難。李家弟子,我隻取一位,這位李象汐,我帶走了。」

僅帶走一人,已算是網開一麵。可若就這般眼睜睜看著象汐被帶走……

李青實心中急轉,忽然想起什麼,正要開口,卻聽一旁的李象汐輕聲道:

「真人既有此意,象汐自當從命。」

李青實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李象汐麵色平靜:「隻是象汐有一個不情之請。」

翃岩真人挑了挑眉:「說。」

「象汐小院中養了一隻燕子,前些日子傷了翅膀,如今尚未痊癒。「李象汐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認真,「象汐想在臨行前,將它託付給族中弟妹照看。不知真人可否寬限片刻?」

翃岩真人怔了一下,「……隨你。」他擺了擺手,「動作快些。」

李象汐點了點頭,行了一禮,轉身向殿外走去。

那纖細的身形在燭光下愈顯瘦削,殿內燈火將她的影子拖曳得細長。

……

翃岩真人重新落座,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月白身影,眉心微蹙,一時竟有些說不清的煩悶。

李青實帶著幾名李家修士恭立在側,大氣都不敢出。殿中隻剩銅爐中的檀香裊裊升騰。

'李象汐……'

翃岩真人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茶盞邊緣。

他此番前來,本就是受長懷山之命行事。雲陽真人親自下的法旨,說是要趁素韞真人不在湖上,先下手為強,從李家撈幾個築基子弟回去養著。

這「養著「二字說得冠冕堂皇,可其中深意,在座的哪個不明白?

霽雲天中凶險萬分,把李家的築基子弟帶進去,美其名曰「結伴探索」,能活著出來自然好,活不出來……那便更好。

翃岩真人心中明白得很,這本就是一樁恩將仇報、斬草除根的買賣。

可他又能如何?

昔年魏王在時,宋蜀相爭,彼時他不過二神通的紫府初期,卻不知天高地厚地攔在了魏王的軍陣之前。那一戰,他輸得乾脆利落,連反抗的餘地都冇有。

可魏王冇有殺他。

後來魏王西征蜀國,那時金羽閉戶,蜀國丟盔棄甲,明陽天光下,他隻能舉家投宋,成了那明陽的班底。

此後他閉關苦修,終於踏入紫府中期,凝聚了第三道神通。更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往來奔走,終於在明陽終局前抽身而退,又回到了蜀國。

上下皆道他天資卓絕、道心堅韌,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幾十年間,他常會從定中驚醒。夢中那道明光將他的道心一寸寸剖開,露出裡麵那一團怎麼也抹不去的陰影。

恐懼。

對明陽的恐懼,對魏王的恐懼。那恐懼深入骨髓,刻在神魂深處,便是苦修也無法磨滅。

但當長懷山的法旨傳來時,他仍然幾乎冇有猶豫便應了下來。

魏王已然證道遠去,數十年不曾歸湖,當年那場大戰,天昏地暗,李家僅剩昭景真人深居不出,素韞真人遠赴金羽宗,如今不過是一頭拔了爪牙的老虎,還有什麼可懼的?

更何況,長懷山的法旨,他又豈敢違抗?

此事若從小處計,是以怨報德。當年魏王饒他不死,他今日卻反過來動李家的根基,這一筆因果算下來,無論如何都是他理屈的一方。

若從大處說去,便是結下不共戴天之仇。李青煜閉關求紫府,他日若是得道出關,發覺今日自己親手帶走的那位李家女修竟死在這座洞天之內……

那位李青煜修的是灴火,灴火一道酷烈非常。一個被困守數十年的灴火修士,若是有朝一日掙脫桎梏,那股鬱積的怒火又該向誰傾瀉?

翃岩真人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殿門方向,轉角間,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雨幕中。

'但願吧……'

……

殿前廊簷外,雨線如絲簾垂落,將望月湖那點點燈火隔成一圈圈光團。階前水窪漸匯成細細水流,從縫中蜿蜒而下,鑽入湖邊亂石裡。

李象汐出了迎客殿,一時並不急著走。

她站在簷下,背後是殿內壓抑的威壓,身前是一片灰濛濛的雨幕。她抬手撫了撫鬢邊被潮氣打濕的碎髮,指尖沾了一點雨,涼入骨。

'霽雲天……'

這三個字在她心底輕輕一轉。

按理說,蜀地某處的洞天福地,與她這樣剛築基不久的小輩,原本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傳說。

可不知為何,「霽雲天」三個字自那白衣真人口中吐出時,她心裡像被什麼極細的弦撥了一下。像是遠處雷音尚未臨近,最邊緣那一絲振動傳到湖麵,被雨水壓住,又在水下無聲散開。

憑空生出一種渴望,彷彿她註定是要去那洞天中。

「族姐!」

不遠處,一個青灰色的身影冒雨奔來,腳下一滑,險些在石階上摔一跤。

正是李映宿。

他額角濕透,雨水順著鬢角往下滴,氣息還有些亂,顯然一路追著她跑過來的。

「怎麼又淋成這樣?」李象汐下意識伸手,把他肩頭的雨水拂了拂,「我不是叫你先回去麼。」

「裡麵怎麼了?」少年咬著後槽牙,「家主臉都白了,是那……」

「別在門口吵。」她看了眼殿內方向,抬手把他往柱子後頭拽了兩步,「跟我回院裡。路上說。」

……

回到小院時,雨勢已略小了些。

瓦簷上滴水連珠,甬道兩旁的泥地被踩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腳印,院裡那幾叢野菊被雨打得東倒西歪,卻仍倔強地開著,花心一圈細小的黃,在灰白的雨幕裡顯得有些突兀。

簷下的燕巢已被她方纔糊得規整了許多,泥色尚未全乾,邊緣還帶著一點黏膩的光。兩隻雛燕縮在巢中,圓滾滾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嘴角偶爾無意識地張合兩下。

那隻成年燕子仍伏在一旁的梁木上,左翼耷拉著,比之前略收斂了些,卻仍不敢隨意展翅。

它歪著小腦袋,看見她回來,「啾」地叫了一聲。這一聲極輕,淹冇在雨聲裡,卻莫名清晰。

「瞧見冇?」李象汐走到簷下,抬頭望著燕巢,像是隨口與身旁少年說笑,「我走一趟,它倒好似比你還信得過我。」

李映宿抿緊了唇。

他跟在她身後站定,眼眶微微發紅,卻倔強地什麼都不說,隻死死盯著那隻受傷的燕子。

「映宿。」她忽然喚他。

「啊?」

「我不在時,這院子便交給你了。」她語氣平靜,像在安排尋常瑣事,「燕巢要時常看看,泥若是乾得太快會開裂,要記得補一補。那側牆下那棵小梔子,葉子黃了先別急著剪,等來年春天再動。」

她頓了頓,抬手在門框上輕輕一敲:「屋裡有幾本書,你揀著不礙事的拿去看。至於那幾卷經,抄膩了就扔出去罷。」

「族姐——」

「還有。」李象汐卻並不理會,繼續道:「凡有不識來歷的人打聽我這院子的事,你隻當不知。問起我去了哪兒,就說被真人派了差遣。」

「映宿。「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你今年幾歲了?」

「翻了年就十五了……」

「那也不算小孩了。」

雨絲斜斜打在她袖口,將那一圈月白浸得略略發深。

她抬頭,望向簷外那片連著望月湖的灰白天色。雲層低垂,雨意未消,天地像被人用濕布胡亂一抹,輪廓模糊不清。

耳畔像又響起了什麼極輕的迴音,沉沉地落在她頭頂:'那往後十年,你自當為李氏屏藩。'

女子搖了搖頭,笑著摸了摸少年的頭:「你先回去吧,跟五叔公說,我收拾下就來。」

……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林中。

女子轉身進了屋。

屋內陳設極簡,案上隻擺著幾卷翻得發舊的書和一隻粗陶茶盞,窗下掛著一串曬乾的藥草,隱隱散出苦澀的香氣。

她在榻邊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瘦長的漆匣。

匣身烏黑,未見紋飾,漆麵上有幾處被指腹摩挲出的淡淡光澤。她將匣子橫置於膝上,指尖在匣蓋邊緣停了一停。

這匣子她再熟悉不過。

築基那一夜,她自閉關的靜室中醒來,便發覺此物無聲無息地躺在身旁。她曾以靈識探查,外層卻彷彿籠著一層極薄的霧,輕輕一觸便滑開,隻是將其輕描淡寫地擋在外麵。

於是直到今日,她都未曾開啟——

「哢「的一聲輕響,匣扣撥開。

匣中靜靜臥著一柄劍。

劍鞘黯青,線條極素,既無金玉綴飾,亦無紋理雕鏤,樸素得近乎簡陋。

她伸手去取。

指尖拂過劍鞘的動作很輕。然而當掌心貼上劍柄的剎那,她的虎口無意識地向下挪了半寸,原本鬆弛的四指倏然收緊,指節扣入劍柄上那幾道細微的凹槽——分毫不差。

彷彿這柄劍本就該這樣握。

彷彿已過千百次。

她將劍從匣中提起。

劍極輕,輕得不像兵器,倒更像是臂骨的延伸。重心收束得極緊,幾乎全藏在劍格與劍脊交接之處。她手腕微轉,那股力道便如一條極細的暗流,自掌心潛入臂骨,又順著肩背隱隱上行。

窗外的雨聲忽然遠了。

屋內浮塵在昏黃的光線中懸著,細細密密,本該隨氣流輕輕湧動。

她拇指抵住鞘口,往外一送。

「嗡——「

一縷悠長低沉的清吟,像是有人在極遠處輕輕嘆了口氣。

入目秋月懸清光,寒潭映碧虛。耳旁雛燕噤喧語,斂頭入翼深。

李象汐垂眸看著劍身。

劍脊呈暗金之色,兩麵俱鐫陰文篆書,字跡伏於冷芒之下。

一麵銘曰:「赤明開真,三天氣和「,另一麵則書——「洞丹陽光,五藏不枯「

她看著這幾個字,神情平靜。

劍身微微一顫,將眼前的女修身影拉得愈發修長清瘦,眉眼被那一道冷白的光線割開,勾勒得分外清楚。其眼底不見半點波瀾,也不見那一抹溫軟笑意。

良久。

她將劍緩緩推回鞘中。

「鏘「的一聲,這回比先前更輕,幾乎被雨聲淹冇。

她將劍配在腰間。

推開門時,簷外的雨絲斜斜撲進來,打濕了她半邊衣袖。

樑上那隻受傷的燕子偏過頭,望著她。

她提步跨出門檻。

月白的裙角被風捲起,又輕輕落下。

雨聲重新湧回耳畔。

她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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