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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探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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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道以來,慶濯從未如今日這般惶恐。

並非因敵手修為高絕,無可匹敵——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昔年魏王伐蜀,攻破三關,那位麒麟縱橫往來間,焚廟擒主,如探囊取物,天下震驚。

然而彼時的慶濯雖暫避鋒芒,卻好整以暇,還會稱讚一聲:「好一位人間白麒麟,明陽命數子。」

畢竟天地之大,又豈是一家一姓所能獨占?長懷乃三玄道統,真君顯世,底蘊深厚,傳承悠遠,不需要在乎一時之榮辱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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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風雲變幻,此消彼長,自有反攻倒算之日。

於是四十年前,古魏都一戰,塵埃落定,世間再無白麒麟。

不成金丹,終為秤上一棋子爾。

亦非今日神通大破,太虛被鎖——自成就紫府以來,為家為國,他身經百戰,坎離中進退,陰陽間行走,已屬尋常之事。鬥法隕落,他也早有預感,又何懼一場生死,不過還道於天地而已。

可今日遇到這位神秘之人,隻言片語中,一鱗半爪間,卻讓他滿心不安,悚然間卻不敢深思。

但與其說無暇揣摩,不如說慶濯已無力多想。此刻他氣血翻湧,五內俱焚,神通於昇陽府中橫衝直撞,唯有咬牙強壓,哪還有半分戰力。

卻忽然聽平儼真人傳音道:「方纔我以【日躔月離籌】卜算此人根腳,竟無絲毫蹊蹺。」

慶濯心中一沉。

'連靈寶都推算不出,此人到底是何來歷……「

「初時我亦不明,」平儼真人傳音不停,「但觀此人手段,如我所料不差……」

慶濯心頭狂跳

平儼真人的聲音忽然變得艱澀:

「當是巫籙。」

此話一出,有如玄雷直入神魂,慶濯腦中轟然炸響,一片空白,隻覺不可思議:『啊?太陽?巫籙?』

隨即一陣戰慄湧上他心頭,悚然而驚,眼中的迷茫迅速被恐懼取代,竟下意識側首望向平儼真人。

『仙書!?』

昔年慶濟方征伐宋國,曾於大漠與李氏鏖戰,彼時這位蜀國大將軍便在那素蘊真人的巫術之下栽了跟頭——施術之際被憑空抹去了口舌,整顆頭顱生生炸離了軀體。

那時他便疑慮過是否與那《答桑下乞兒問》相乾。

其後慶濯還曾就此事請教於那位大人,得到的答覆卻是不過是他杞人憂天,倘若當真是仙書,慶濟方早該被化作豬狗,豈止是丟一顆腦袋的事。

慶濯望向平儼真人,卻見這位向來鎮定的師叔祖目中亦是茫然無措。兩人四目相對,平儼真人微微搖頭,慶濯頓時便明白了過來:

'這人倘若果真與仙書有關……'

《答桑下乞兒問》乃是仙人所留,當年那位端木奎持之無敵於江南,甚至連諸位真君都有所踟躕。

'今日你我二人便是死無葬身之地,絕無半分幸理可言。'

二人正自驚疑不定,忽然隻聽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喝——

「老賊!「

那吼聲轟然如雷,震得周遭靈氣四溢,山嶽顫抖,頭頂層雲霎時便被這聲浪衝散開來。

慶濯與平儼真人循聲望去,卻見一顆頭顱竟然突兀地現於空中,化為一道玄光,朝著那孫老道直直撞來。

赫然是那身首分離的慶濟方!

也不知此人用了何等手段,竟然悄無聲息間,又提聚起一身法力。卻不思逃遁,反而儘數凝於這顆頭顱之上,化作一道渾厚的納金天玄宣光,徑直朝那老道攻去。

這血肉模糊的頭顱雖已脫離軀乾,卻仍是目眥欲裂,咬牙切齒,口中咒罵不停:

「竟敢暗算你慶爺爺,死來!」

此情此景,已遠非慶濯平生所能想見。他張口結舌,卻說不出半個字來,腦中唯餘一念:

『天下竟真有如此狂悖之徒!』

這納金天玄宣光以社土生金氣,乃是一道橫跨金土二德的高妙法術,號稱所到之處,伏魔除怪,管轄萬神,無往而不利。此光初聞有雷霆之聲,暗藏無限生機,卻又鋒銳異常,恍若萬金齊發。

那老道眉宇間亦掠過一絲詫色,顯是未曾料到這慶濟方當真如此決絕。然而他神態自若,並不慌亂,麵上浮起幾分玩味之意,自袖中不緊不慢地取出一玉瓶,口中悠悠念道:

「昭昭大明,臨照下土。忽爾纖亡,俾晝作夜。」

於是慶濯眼前驟然一暗。

那原本高懸穹頂的大日,竟在這一瞬間徹底隱冇,天地間的光明霎時儘數退散,四下裡隻餘無邊無際的昏黑,如同被一張無邊的幕布兜頭罩下。

慶濯心中大駭,急忙放出靈識去探,卻隻覺周遭混沌一片,如陷泥濘。目力所及之處,唯餘身旁不遠的平儼真人。

而再往遠處看去,那道金光如長夜流星,已殺至那老道眼前!

然而那道玄光,在這無邊暗夜之中,彷彿失卻了準頭,又像是被什麼無形之力所攝。竟生生轉了方向,徑直往那玉瓶中冇入!

宣光冇入瓶內,老道手腕一抖一旋,左手托瓶,右手結印,口中吟誦道:「天元景色,祥華敷光。無量慈尊,塗毒消亡。焦骨爛肢,再生清涼。「

言罷,老道對著那玉瓶徐徐吹出一縷清氣,此氣一出口,並無狂風大作,亦無金火顯化,隻變為一道青光,籠罩玉瓶。

頃刻間,瓶口處便有一點翠綠,繼而抽枝展葉,竟生生長出一株青蓮來。那蓮莖修長,花瓣微合,在這無邊暗夜中竟透出勃勃生機。

老道端詳片刻,笑道:「社稷玄土出塵,六情變作青蓮。慶道友一心向道,以後便隨我修行吧。「

話音方落,那玉瓶卻忽然劇烈晃動起來。

隻見這蓮花左搖右擺,恍若生人,中氣十足,鏗鏘有力地罵道:「你這下賤的道士,天殺的老賊!你慶爺爺大好的漢子,能殺不能辱,有種便殺了我!「

慶濯瞧著那靈植髮瘋似的掙紮叫罵,心頭反倒湧起一股複雜之情——這位族叔平日裡飛揚跋扈慣了,臨到此刻,倒當真有幾分硬氣。

老道卻不以為意,隻微微搖頭,輕嘆一聲道:「怎地性子這般急躁。「

說罷,他伸出一指,落在那青蓮之上。

慶濟方頓時僵住,那咒罵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就在老道專注於鎮壓之際,慶濯身側忽然傳來一聲低喝:

「走!「

他尚未反應過來,便覺一股大力將自己猛然推開。

隻見平儼真人身形暴起,周身法力儘數催發,那四道神通同時運轉,昇陽府中光華大盛,竟在這一瞬間爆發出遠超平日的威能。

「師叔祖!「

慶濯大驚失色,急欲上前相助,卻聽平儼真人的傳音直入他心神:

「莫要遲疑!我強行催動神通破開太虛,至多片刻便會力竭,你速速離去!「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卻透著決絕之意。

「此人修為通天徹地,你且回山稟報,就說……太陽之位,恐有異動!「

話音未落,她周身忽然湧出一層淡黃色的光芒。

慶濯心頭劇震,隻覺那籠罩四野的黑暗忽然出現了一絲裂縫。

太虛鬆動了!

「還不快走!「

平儼真人厲聲喝道,手中印訣驟然變化,那漫天星辰與千丈赤索儘數朝老道壓去,聲勢之大,一時間竟有反客為主之勢。

那老道終於收起幾分戲謔之情,麵色肅然,嘆氣搖頭,伸手一探,一柄靈劍已然現於他手中。

「倒是有幾分氣魄。「

平儼真人又急又怒,隻因那老道所用,赫然是她的佩劍!

然而她已無暇顧及這些。

隻見那老道左手托劍,右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天地爐烹日月晶,兌金正木自相併。人能認取真金木,萬化都來掌上輕。」

於是黑暗中,首先自東方傳來風雷之聲。

初時如初春驚蟄,繼而越來越近,終至轟鳴不絕,震得耳膜生疼。又有重淵大風,交流曠盪,席捲而來,以為天地反覆。

隨後一股金氣自西方洶湧而至。

那金氣森白凜冽,裹挾罡風與雷霆呼嘯而來,浩蕩無涯,遮天蔽日。慶濯尚未及反應,那金氣已至眼前。

電光煞氣,縱橫交錯;風雷呼嘯,纏繞周身。慶濯頓覺身陷火宅,靈識五感儘受攪擾,不得安寧。隻得勉力祭出靈寶,定住身旁風雷,卻也隻是隨波逐流,苟延殘喘。

哪裡還尋得到那太虛的鬆動,絕處的生路來?

極目遠眺,隻見那遠處一星微黃,亦在這罡風中沉浮不定,忽明忽暗。

他心中大慟,隻恨自己道行淺薄,修為不濟,竟連平儼真人捨命爭來的這一線生機也把握不住!

正當絕望之際,虛空之中忽有一道金色薄片悄然顯化。

那薄片長約一掌,寬不過二指,薄如綢緞,紋路不顯,初現時不過螢火之光,卻在剎那間迸發出萬丈金芒!

隻見那金片如門扉般向兩側擴張,須臾間便化作一道巍峨玄門,金光大作,將那漫天黑暗強行撐開一線。

慶濯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隻因那正是庫金一道的靈寶——【玄庫請憑函】!

'雲陽真人!'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位族中長輩竟一直藏匿在側!

方纔那老道種種手段神乎其神,他與平儼真人幾近絕境,卻從未察覺身旁還有一位紫府巔峰的大真人在!

此刻平儼真人雖已油儘燈枯,然見得這般情景,心下反倒猛然一沉

隻因她深知,族中這位大真人修的正是庫金一道,五法俱全,隻待蓄養氣象、靜候天時,一朝解開【齊庫抱鎖】,便是問鼎金丹之時。

然而庫金一道,宿習積慶,方遇神文,保秘勿泄,藏金匱雲,蓄而不發,方能圓滿。

這玄庫請憑函乃是雲陽真人的本命靈寶,與其道途息息相關。

今日他以此寶強行破開太虛,固然救了二人性命,卻也意味著破了那「藏金於山」之氣象——這便是道途受損,根基動搖!

平儼真人心頭五味雜陳,一時間竟不知是喜是憂。

就在此時,那玄門金光大盛,竟將慶濯與平儼真人儘數籠罩其中,其內卻不見人影,唯有三道流光依次飛出。

當先是一盞石燈。

那燈通體以石製成,造型古樸,燈盞中隻燃著豆大一點清光,可謂毫不起眼,宛如尋常之物。

然而此燈一出,慶濯隻覺周身壓力驟然鬆緩,靈識亦隨之清明,舉目望去,但見那豆大清光雖微,卻別有一股清貴氣韻,燈火躍動之際,方圓數裡的黑暗竟徐徐退散,於慶濯身周辟出一方淨土。

'清炁……'

尚未及細思,第二件寶物已然飛出。

那是一隻黃銅色的葫蘆。

葫蘆渾圓飽滿,銅色斑駁,繫著一條硃紅繩結。初現時不過尺許大小,卻在出門的剎那間猛然脹大,足有丈餘之巨!

葫蘆口倒懸向下,微微震顫。

漫天銳氣首當其衝,竟如江河入海,儘數捲入其中。緊隨其後的呼嘯罡風與纏繞雷霆,亦被那葫蘆裹挾吞納,爭相冇入葫蘆之內。

『這又是寶土的葫蘆!』

慶濯隻覺周身一輕,心神為之一振,

方纔那令他苦苦支撐的風雷金氣,竟在須臾之間消失大半!

最後卻是一麵小鼓。

那鼓以玄鐵為框,蒙著不知名獸皮,鼓麵上隱約可見道道符篆流轉,旁邊繫著一圈金綢,鼓槌一金一銀,流光溢彩,讓人移不開雙眼。

此鼓一出,便自行擂動起來。

咚!

第一聲鼓響,便有銀色雷霆驟然炸出!

咚!咚!

後續接踵而至,一聲急似一聲,轉瞬間已連成一片。

鼓聲之中,密密麻麻的銀白色雷霆噴薄而出,其中凜冽神威,不可冒犯,赫然是玄雷的手段!

'二十四雷鼓!'

平儼真人亦是大吃一驚。

那密集的銀白雷霆鋪天蓋地,好似有天令之尊,統領億萬雷兵。飛風驟雨間,海沸而雲騰,虛空響霹靂,遏天自橫行!

聲勢之大,足以令尋常紫府修士魂飛魄散!

然而那老道卻紋絲不動,反倒仰天長笑:「卻又要讓道友失望了——貧道卻是不修這紫金之神通!「

話音落處,慶濯隻覺眼前驟然一花。

那漫天銀雷原似天河傾覆,聲勢浩蕩地砸落下來,卻在距老道三尺之處驟然分流,竟自行繞開,彷彿敬畏神明一般,於幽暗中曳出無數明滅的痕跡。

慶濯大驚失色,卻又瞬間恍然大悟:'不修紫金之神通……'

這二十四雷鼓為昔年兜玄之重寶,雷宮在時,持之以巡視天下,滅殺魔道,驅邪滅妖。

然而何謂魔道?

紫府金丹道,便是魔道!

眼前之人,周身法力渾融一體,收放之間毫無滯澀,全不似紫金道修士那般神通各自為政、界限分明。

恰如古經所載:「亙古靈童子,神通妙莫量。放開周法界,收則黍珠藏。「

其中所言正是那服氣養性的修士,憑一道神妙通玄,求性證道的至理。

既修服氣養性,自然便不是魔道,而是正統的仙道。那這雷鼓,如無人強行驅使,便分毫動不得此人!

念頭起落間,那老道已然再次出手。

「吼!「

一聲震天咆哮驟然炸響!

那銅虎雙瞳如血,遍體烈焰熊熊,四爪淩空踏虛,霎時化為一道赤芒,直取平儼真人!

平儼真人此刻已是油儘燈枯,方纔強行催動神通撕裂太虛,早已透支了根基,此刻勉強支撐身形,哪裡還有半分抵抗之力?

慶濯大駭,正欲拚死相救,卻見那石燈與黃銅葫蘆驟然迴旋,雙雙朝平儼真人疾掠而去。

然而就在此刻,慶濯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

彷彿一切儘在對方算計之中。

念頭方起,異變陡生!

隻見那老道騎乘銅虎,身形在半空中詭異一折,竟生生轉了方向!

那本該直取平儼真人的必殺一擊,赫然是虛晃一槍!

「不好!「

慶濯失聲驚呼,卻已來不及阻攔。

隻見那老道與銅虎化作一道耀目金虹,去勢之快,恍若驚鴻掠影。那金虹劃破長空,竟徑直朝著那巍峨金門衝去!

慶濯聲嘶力竭,可他重傷之軀,如何能及?

眼睜睜看著那虹光裹挾著老道與銅虎,竟趁著玄門大開之際,一頭紮了進去!

慶濯呆立當場,隻覺渾身血液都已凍結。

他身為金丹嫡係,見識遠非尋常修士可比。他深知這玄庫請憑函所通之處,正是兜玄之玄藏金庫。隻是自那兩位大人遠赴天外,【齊庫抱鎖】,世間便再無人得窺那金庫真貌。

往昔亦有人動過借金函入庫的心思,卻無一人能夠成事。運道好些的,不過是徒勞無功;若是那修紫金的修士妄圖闖入,更有玄雷劈落,以正門庭。

請教洞天中的大人,大人也隻是說:「不出群迷徑,不入希夷門。」便不再多做解釋。

慶濯彼時隻當此非紫府修士所能及之事。

而如今,一位來歷不明、修為通天的神秘強敵,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鑽了進去!

如探囊取物一般!

又過片刻,那玄門終於止住了顫抖,金光斂去,門扉漸漸模糊,繼而化作一道金色薄片,悄然隱入虛空。

他與平儼真人麵麵相覷,相顧無言。

今日所見所聞,直讓慶濯神思恍惚,好似半夢半醒,胸中空茫一片,竟對自身求道之途生出幾分懷疑來。

山風拂過,鬆濤陣陣。

天地寂靜,唯餘二人。

一個念頭卻突然湧上慶濯心頭。

『不知慶濟方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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