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謔的言語迴蕩在天地之間,慶濯卻如同墜入冰窖。
巍峨的法身如山嶽崩塌,灰白的宣土之氣四散飄搖,再不複方纔那等磅礴威勢。
煙塵儘散,慶濟方非但法身潰滅,便連真身的頭顱亦消弭無蹤,法軀雖兀自立於雲霄之上,原本渾厚流轉的氣機卻已渙散無餘。
慶濯望去,隻見那披著孫承嗣皮囊之人笑吟吟立於慶濟方身側,一掌搭在這位【宣土】大真人的肩頭。更有一道赤練般的虹光,在其斷頸與胸腹之間極速往來穿梭。
『慶濟方……隻怕是廢了。』
慶濯道行高明,心知那顆被轟碎的頭顱並非尋常,乃是【神用命】這神通的敕令樞機所在。
道經有雲:君以軍行,祓社釁鼓,祝奉以從。
此神通應天承運,以己身為社神,可使萬民從服、鬼神俯聽。然而頭首既毀,那原本受命於天的磅礴法力便失了歸處。本當叱吒風雲、調遣神鬼的浩然之力,眼下竟儘化作遊離散魄,於這殘軀之中四處亂竄、相互激盪,
更何況那神秘的修士所站的位置,分明便是要拿自己這位族叔作為人質。
雖說此情此景之下,慶氏堪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族中嫡係大真人若折在此處,於整個長懷而言都是難以承受的重創。
然而此刻見慶濟方身首異處,那顆被轟得稀爛的頭顱碎片還散落在左近,慶濯心頭竟生出幾分隱秘的快意。
慶濟方刻薄寡恩,狂悖自大,乃是出了名的魔星,近年來過了參紫,更是變本加厲。便是他這慶氏正統嫡係,往日也冇少受其冷眼與折辱。
說句難聽的,堪稱神憎鬼厭!
'如今這般下場……倒也算是自食其果。'
'活該他落在此人手中。'
慶濯心知肚明,眼前之人斷然不是那個看起來的孫承嗣。
可他實在想不明白,究竟是等狂徒,竟敢在蜀地長懷山的腹地行此大逆之事。
當麵壞慶氏嫡係大真人的道途,這等行徑,無異於是狠狠抽了那位真君一記響亮的耳光。
『莫非是金羽……?』
慶濯正神思不屬,心緒紛亂如麻。
一旁的平儼真人這時輕嘆一聲,目光凝視著那人,神情複雜,既有驚嘆,又含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回憶。
「先天先地,虛無凝一氣之宗;分陰分陽,妙有散萬靈之象。」
平儼聲音低沉而肅穆,繼而搖頭道:「後學末進,想不到今日竟有緣一睹這天統之術。」
慶濯聞言,心中一沉。
方纔慶濟方聲嘶力竭的嘶吼尚在耳畔迴蕩,彼時他隻當是這位族叔神智昏亂,口不擇言。
畢竟慶濟方素來狂悖,行事荒唐處數不勝數,出言無狀更是家常便飯。
'竟真是……太陽?'
此時平儼真人的傳音悄然入耳:「能將【分陽釵】使得如此渾然天成,此人定是青玄某處洞天中服氣圓滿的古修。」
「太陽光明正大,最厭遮掩欺瞞。」平儼繼續道,「他既修太陽,卻以術易容,必有深意。你且出麵試探,拖得一時是一時。」
慶濯素來習慣謀定而後動,以未雨綢繆,辦事周全自居。
但此時卻明白不容他多思,隻得按下紛亂思緒,硬著頭皮上前幾步,也不敢靠得過近,隻恐這位不知底細的真人一時性起,將慶濟方就地打殺了事。
他不尷不尬,行了一禮道:「前輩玄通威儀,道行淵虛,敢問是我青玄哪一道的大人?晚輩慶濯,道號觀瀾,為恭華太陽長懷一脈——」
也不待那道人回話,慶濯又深深一揖,歉然道:「方纔族叔不識前輩法駕,大水衝了龍王廟,多有冒犯,自作自受,當有此一劫……」
「長懷慶氏,願以寶物相贈,化解兩家誤會。」
『也不隻是哪個洞天出來的老道,性情如此古怪,一言不合便動手……』
他自覺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當先點出了自家道統,又給足了台階。眼前這人除非是那修並火的狂徒,當能試探出些許虛實來。
卻不料話音未落,那老道士麵上笑意倏忽斂去。
沉默須臾,那人竟輕笑起來,但笑聲譏嘲中透著怒意,在山間久久不散。
「一越其宗,違古畔道,道儘則天下去,如此行徑,也配自稱同道麼。」
慶濯麵上勉強堆砌的笑容忽地一僵,呆了呆,隻覺心中一股荒誕之意驀然湧起,恍惚如在夢中。
'此人竟是瘋癲了?他便不怕金丹真君麼……?'
然而並未等那慶氏的年輕真人迴應。眼前的老道便收了笑聲,隨即正色還了一禮,眸中金芒忽隱忽現,沉聲道:
「我不知何來的青玄同道!」
話音方落,大袖揮動間,身形已動,其疾如電!
一對灰紅色的鈴鐺破空飛出。那鈴鐺非金非玉,色如焦骨,鈴身遍佈細羽,鈴舌純黑,晃動之間並無撞擊之聲,唯有一道悽厲嘶啞的鳥鳴破空而起,隨之而來的還有那道人怪異的吟唱:
「孰可久長兮偕魑魅,孰堪鬱結兮終朝暮。白日既逝兮不復照,焚心兮投之於山椒。」
慶濯瞳孔驟縮。
那鈴鐺所過之處,太虛竟似被燒穿了一般,大片灰赤色的火焰鋪天蓋地而來。這火焰色呈灰紅,如燃儘的灰燼復燃,又似日暮時分天邊最後一抹殘陽。
焚心並火!
慶濯認出了這火焰的來歷,霎時亡魂大冒,
『他哪來的並火!?』
他不敢硬接,隻得抽身飛退
然而就在他心神儘繫於那鋪天蓋地的並火之時,餘光瞥見那人往後腦一拍。
一枚虎雕滴溜溜飛出。
那虎雕初時不過寸許,通體紫金,額心有一輪殘日紋理,脊背隱現殿闕之形,四足鱗甲畢露。
方一離體,便見赤光大盛!
虎雕暴漲,眨眼間已化作數丈高的巨虎,周身紫金之氣流轉,額心那輪殘日竟真箇亮了起來,散發出灼目的光芒。
但見這老道縱身一躍,穩穩落於虎背之上。
下一刻,嘯聲震天動地,那大蟲四足一蹬,竟是瞬息之間便跨越了數裡距離,如一道赤紅色的雷霆,直直撲向慶濯!
慶濯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見那巨虎已至眼前!
那虎目如炬,瞳中赤光有如實質,一股浩瀚莫名的威壓當頭壓下。
他隻覺渾身僵硬,那虎目中的赤光似有千鈞之重,直直壓入他的心神深處。
慶濯金丹嫡係,修至紫府中期,道行不可謂不深。可此刻麵對這尊銅虎,竟如市井凡人撞見了山中猛獸,四肢百骸彷彿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連動彈一下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體內三道神通本該隨心而動,此刻卻如封印在寒冰之中的死物,任憑他如何催動,竟是分毫不應。
彷彿被那虎目中的異光生生鎮壓住了。
那巨虎張開血盆大口,口中有金色火焰流轉,顯然是要將他一口吞下!
更令他魂飛魄散的是,直麵這尊凶獸,他胸中竟自生出一股莫名的臣服之念,似乎縱使葬身虎口,亦是理所當然!
『……這是金性之靈寶!』
須知靈寶之物,於洞天之外,僅一件便足以令無數修士動心起念。
然在洞天之內,卻算不得什麼珍稀異寶。
可若一件靈器與金性相勾連,情形便截然不同了。
蓋因此物便有法寶之基。
諸寶之中,法寶為神通無量,其能明水火之變,停璿璣之景。使群魔束形,致鬼精滅爽。
上聖用之通玄究微,萬帝以其保天長存。
一道金性之靈寶,便足以為一道統立身之支柱!
然而就在這生死交關的剎那,他雖無力抵抗,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絲明悟:『此乃……霽雲天所藏之物!』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紅流光自太虛深處激射而出!
那流光來得極快,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卻非飛劍,而是一根燃著熊熊烈焰的細長紅繩。
繩身通體赤紅,金色火光沿著繩紋流轉不息,仿若一條被點燃的火蛇,在半空中蜿蜒扭動,轉瞬間便套在了那銅虎頭顱之上。
正是平儼真人的隨身靈寶——【忽恍四方繩】。
此寶乃離火一道的上乘寶貝,本就為縛妖鎖魔之用。隻見那紅繩甫一套中虎首,便驟然收緊,繩身上的離火轟然炸開,化作一張鋪天蓋地的赤金羅網,將那銅虎整個籠罩其中。
平儼真人立於遠處,雙手結印,麵色凝重。
她指尖法力湧動,那羅網便隨之猛然一扯——
「孽畜!」
離火羅網裹挾著萬鈞之力,硬生生將那銅虎拽離了慶濯身前!
慶濯隻覺眼前一空,那股恍如天傾的威壓雖然遠去,但那並火卻仍朝他蔓延而來!
這位玉冠的真人麵色鐵青,好在此刻稍得喘息之機,當即掐訣,祭出一枚琥珀色圓珠。那珠不過指尖大小,瑩潤似玉,威能倏然四散,將他周身並火儘數封鎖,暫且遏住了那灼灼凶焰的侵蝕之勢。
'好險……'
他心中驚魂未定,卻見那孫承嗣非但不驚,反而大笑出聲。
「妙極!」
道人不退反進,竟借著平儼那一扯之力,驅使銅虎順勢撲向平儼真人!
這一下變故陡生,快逾雷霆。
原本將虎拽離是為解圍,此刻卻反成了引狼入室——那銅虎被拉扯過來的勢頭,與「孫承嗣」主動驅馳的力道疊加在一處,速度竟比先前更快了三分!
平儼麵色一沉。
她雙手正結印催動羅網,一時之間竟騰不出手來。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她腰間佩劍倏然出鞘,劍身金光凜凜,自行飛起,化作一道金虹直取那「孫承嗣」麵門!
這一劍來得又快又狠,分明是圍魏救趙之意。
平儼真人畢竟是修成四道神通的大真人,道行高深,縱然雙手正疾催法訣,駕馭【忽恍四方繩】化作漫天離火攔阻銅虎之勢,一時騰挪不開,卻也絕非全無餘力。
這柄佩劍非但是殺伐淩厲的庚金靈寶,更是她性命交修、溫養數百載的成道之器,早與她神魂契合。
劍身甫一離鞘,金燦燦的銳金之氣便沖霄直上。那劍光靈動異常,無需主人刻意牽引,這靈寶便似生了知覺,隻聞一聲長鳴,有如劃過一道金線。
劍勢疾若驚鴻,殺意可洞穿金石,寒芒吞吐於劍尖,直取那老道眉心,要將此人當場貫穿!
'好靈劍!'
慶濯心中一振,以為此招必能奏效,當能稍阻這凶人攻勢。
然而下一瞬,他便看見了那老道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中滿是嘲弄,
「本座等的就是這柄劍。」
話音方落,那人與胯下銅虎竟化作一道赤芒,不知以何等詭秘之法,徑直自【忽恍四方繩】的重重離火羅網中穿透而出,隨即虎頭一偏,張口便咬住那庚金靈劍!
「錚——!」
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那柄本該刺穿敵人眉心的飛劍,此刻竟被銅虎死死叼在口中。虎口閉合,銅牙咬住劍身,任憑劍光如何掙紮震顫,都難以脫身半分。
平儼真人麵色大變,急忙催動法力,要將靈劍召回。
可就在此時,一道璀璨的光輪自那老道後腦浮現。隻見道人手腕一翻,便將那靈劍自虎口中攫住。他掌心按於劍脊,指尖順著劍身虛虛一劃,畫出一道金圓,隨即朗聲笑道:
「流珠激電滅邪源,月華吐雲壽者仙。青鋒刃凶俱庚英,本曰四九太陽金!」
那光芒煌煌如日,浩蕩無邊,隻一閃便將整柄飛劍籠罩其中。
'這是……'
'太陽流珠,以日禦金!'
慶濯目瞪口呆,隻覺此景荒誕至極,難以置信。
眼前此人道行之高,實乃慶濯生平僅見,諸般手段初見匪夷所思,細思卻又合乎道理——平儼真人這柄佩劍,本以庚金鑄就,屬陽金一脈,太陽臨空,陽金豈有不從之理?
「好劍。」
那道人撫劍輕嘆,眉目間頗有幾分欣賞之意。下一刻,他猝然發力,將靈劍拔出,腕間翻轉,反手向後一拋。
那一擲看似隨意,力道卻重逾萬鈞,飛劍破空而去,直如虛空挪移一般,直取遠處那無頭法身!
此時的慶濟方,已是暴怒至極。
想他堂堂真君血脈,蜀國皇子,長懷貴種,縱橫數百年,何曾受過這般奇恥大辱?
首級被破,法軀雖未崩潰,卻也元氣大傷。他此時正拚命提聚法力,試圖回復那殘破的道體——待他恢復過來,定要將那孫承嗣挫骨揚灰,千刀萬剮!
『連帶著孫氏,也不要想好過!』
然而他根本冇料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金芒破空而至!
那金芒熟悉至極,分明是平儼真人隨身數百年的佩劍,隻是此刻劍身上纏繞的並非那老道姑的法力,而是一層灼目的金色光焰,烈烈燃燒,如同裹挾著一輪小小的驕陽。
慶濟方駭然欲避,奈何這殘軀早已力竭,哪裡還閃得開半分?
那流金般的劍芒去勢如龍,隻聽得「咚」地一聲悶響,若洪鐘大呂,慶濟方那失了頭顱、還在勉強維持的法軀如破布一般,竟被這三尺青鋒裹挾著倒飛而出,狠狠撞入一座荒蕪山岩之上!
劍鋒入岩三分,將他死死釘在崖壁間。
剎那間,一股晦澀沉重的灰白之氣沖天而起,如堤壩潰決,原本金剛不壞的宣土法軀寸寸龜裂,儘數化作漫天的細碎岩屑,在太虛中降下一場石雨。
唯有那柄飛劍兀自釘於岩壁之間,顫鳴不止,發出泠泠長吟。
方圓百裡的太虛有如狂潮暴風,五色霞光紛亂交錯,沸然翻湧不止,隱約間更有沉悶雷聲自太虛深處碾壓而來,
平儼真人怔立當場,望著那隨身數百年的佩劍,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然而這片刻的死寂,對於遠處的慶濯而言,卻漫長得如同煎熬。
他終於自靈寶的庇護中緩上一口氣來,卻眼見平儼真人的靈劍被奪,慶濟方幢若受刑,心中駭然之餘,也明白此刻不能坐以待斃。再顧不得藏私,周身竅穴齊開,神通一提。
遠處平儼真人瞧見此景,臉色一白,張口欲呼。
「決合黎而西傾,環崑崙而東注!」
隻聽得太虛之中轟隆作響,彷彿天閘頓開。一股浩浩湯湯的黑白二色水光憑空湧現,那水色沉重渾濁,帶著一股子凜冽寒意,化作一方深不見底的巨淵,朝著那道人席捲而去。
正是府水神通【合黎淵】!
慶濯這道神通早已修至爐火純青,往日裡隻需心念一動,便是滔天弱水,足以淹冇群山。
然而就在那弱水方纔顯現,他隻覺體內氣血翻湧,那被他喚出的【合黎淵】非但冇有席捲而去,那浩瀚水光竟在半空中生生調轉了勢頭,如同一條被激怒的黑龍,裹挾著比並火還要狂暴幾分的熱浪,朝著他這個主人反噬而來!
直到此時,平儼真人的聲音才從口中傳來:
「住手!」
她麵色慘白,又急又怕道:「速速散去神通!」
然而已經遲了。
道人頭也不回,隻輕輕掐了個印,吹一口氣,便見那黑水竟逆卷而歸,直朝慶濯撞去!
慶濯毫無防備,僅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嚎,便被自身神通重重擊於胸前,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倒射而出,鮮血自口中激湧狂灑。
平儼真人將心中驚懼強行壓下,忽恍四方繩再度騰起,將慶濯拉扯回她身側,厲聲喝道:
「你難道還不明白麼!那是太陽!」
她目光緊鎖那遠處金芒環繞的人影,一字一字道:
「陰陽交感,合和而用,此謂造化,是名神通。」
「紫金一道,神通無不蘊陰陽變化之理。」平儼真人隻覺周身氣力儘去,聲音中透著絕望,「他既修太陽,便為諸陽之首。這天下但凡紫金的神通,天生便受他轄製,任他予取予求!」
「道行懸殊,在他麵前動用神通,無異於太阿倒持,白送性命!」
風聲獵獵,捲動天地。
慶濯麵如土色,隻覺一股徹骨寒意自頭頂貫入足底。
修行數百載,他從未料想世間竟有如此之神通。
這豈非意味著,隻消此人立於此處,天下凡修紫府金丹道者,便已先敗了一半?
道人微微頷首,看向平儼,目露讚賞之意:「既知此理,便該知曉,爾等今日……」
他輕輕拍了拍身下虎頭,笑道:
「……插翅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