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樹蔭下的一道身影，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太太。
一張暗金色的麵具覆在她臉上，麵具風格高冷，天然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感，看起來與她格格不入。
她拄著柺杖，身形略顯佝僂，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非常明顯的痕跡，彷彿隻要風刮的稍大一些，都可以將她吹倒。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站在樹蔭下一動不動。
露在麵具外的眼睛死死盯著雕像之巔，瞳孔之中滿是不敢置信。
【……老師？】
…………
在認出那老太太身份的同一時刻，雕像之巔已沒有了薑明的身影。
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突然消失，下一瞬已經站在了林間小道上。
圍在一旁的學子們全都愣住了，也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眾人自覺地向兩側退開，為薑明讓出一條道路。
這條道路很短，短到幾步即可跨越。
但它又很長，需要一直走過千年的距離。
薑明站在道路盡頭，老太太則站在另一端。
時隔千年的再遇，讓她拄著柺杖的手不停顫抖。
看著麵前那張熟悉到幾乎刻在靈魂裡的麵容，她眼波顫抖，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老師……真的是你嗎？”
【什麼，老師？那這位豈不就是我們的師祖？】
整條林間小道上，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這是個無比勁爆的訊息。
雕像的原型可是學府中的傳說，是被寫進天元史冊、甚至被無數強者當作傳奇來講述的人物，如今竟活生生站在他們麵前，還成了他們導師的老師？
眾人趕忙捂住嘴巴，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猜測這兩位跨越千年再度重逢的長輩究竟會談論些什麼。
是有關深奧難解的修行難題，還是關於前線戰局、諸族博弈的宏大局勢？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二人並沒有談論那些。
薑明看著眼前的老人。
千瘡百孔的身體、佝僂的背影，還有被風吹到輕輕晃動的右側衣袖，那裏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看來，你這些年過得並不好。”薑明輕聲開口。
老太太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於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自嘲：“啊，這是在幾十年前丟掉的。抱歉，讓您看見我這麼丟臉的一麵……”
“那麼，你想恢復成以前那樣嗎？”薑明問道。
“恢復？”老太太愣了愣，想起了當年曾在亡靈戰爭中出現過的那神奇力量，於是笑道，“我的手是被一隻異種蟲王奪走的。那傢夥的戰兵帶有極強侵蝕性和即死性，這麼多年過去已經不可能恢復了，您不必為我勞費心神。”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麵帶釋然，像是早已接受了這一切。
可薑明依舊神情不變，隻是認真地看著她：“我不管那些有的沒的，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想不想恢復。”
“我……”老太太猶豫了。
想，還是不想？
這是個毫無懸唸的問題。
她每日每夜都在夢想著自己能夠重回年輕，回到巔峰時期，再次提刀踏上戰場。
不過那不是為了她自己，她的道心早已隨著身體的衰老而冷卻，餘生僅存一個執念——
找到那造成這一切的蟲族女皇，替學姐還有諸多死在蟲族手中的舊友同族報仇雪恨。
可現實終究是現實。
她的身體歷經近百年折磨，早已被侵蝕得千瘡百孔，若要恢復，必定要付出巨大代價。
為了救她這樣一個根基廢掉的老人，真的值得讓老師損耗心神甚至本源嗎？
如果是那樣，那她寧願不恢復……
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她將所有情緒都深深埋進心底，隨後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老師，我像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您不用……”
但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薑明抬手打斷。
在她愕然的目光中，薑明忽然笑了：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無論心裏藏著什麼，你的眼睛，總會替內心說出答案。”
“我已經知道你的想法了。所以，準備好重回青春吧。”
不等老太太再多說什麼，薑明便已平舉右手。
空間波動浮現，一點銀白色的星輝亮起，劃過優雅的弧線穩穩落入他手中。
那是一支筆。
筆身修長如玉，通體以星光鑄就，表麵光紋閃爍，彷彿一條條星河在其間流動。
當它被薑明握在手中的那一刻，因果的氣息隨之出現，承載其上。
“等等，老師……”
老太太隱約意識到了什麼，連忙開口想要阻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所謂因果甚至命運，從來都不是定數。”
薑明溫和地道。
手腕轉動間，星元筆隨之落下。
一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線被牽引而出。
於是結局悄然改變。
隻聽‘啪嗒’一聲輕響。
緊緊嵌在老太太臉上的麵具忽然自行脫落，那張一直被遮掩著的臉頰顯露。
那張臉上佈滿了猙獰的疤痕，像是被某種可怕的力量撕裂後又勉強縫合過。
透過其暗沉的麵部麵板，薑明能看出當年那場傷勢給她留下了怎樣的侵蝕。
【難怪要戴著麵具……】
他微嘆一聲，隨後，手指輕動喚來一陣狂風。
風聲呼嘯，林間嘩然作響。
“啊，哪來的大風！”
旁邊的學子們頓時驚呼，這風來得太突然，他們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衣物和頭髮就在狂風之中亂作一團，本能地抬起手擋住眼睛。
在這片短暫的混亂之中，薑明是唯一一個看清那張殘破麵龐的人。
【那麼，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他心中默唸著。
因果之力改變的是過去，影響的是未來。
於是，一層柔和的光，自地而起，如薄霧般將老太太籠罩起來。
一場大的變化正在發生。
透過那層朦朧的光影依稀可以看到——
骨骼、血肉、經絡、肌膚……
老太太空空如也的右肩之處，一截白皙且勻稱的手臂正一點一點重新生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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