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的第一道死劫，本該發生於已經平安度過的八年前。
從靈明子日記中的記載來看，在顧月明離開村莊幾年後，許星靈會在一次突如其來的襲擊中，為了保護所有人死於魂修之手。
於是，在無人知曉的夜裏，在命運尚未到達之前，薑明提前找到了那個魂修，抹除了對方的存在，將那一頁染血的未來改變。
這件事，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知曉。
但，命運並未因此改變方向。
在之後看似平淡的歲月裡，災劫依舊以各種不同的麵目降臨。
他不止一次暗中出手，擋下災禍，乾涉因果，在風暴形成之前將其湮滅。
甚至，他還專門動用了虛實之力去模糊既定命運軌跡，用始終之力去改寫本該鎖定的結局。
要知道，始終之力是足以修改大氣運者命數的偉力，當年在另一條世界線之中，連受到絕強者覬覦的未來祝無憂都能救下。
可，這一次的結果令人沉默。
無論薑明從哪個方向出手，許星靈命數中的那道死線非但沒有淡去，反而愈發清晰、愈發沉重。
這絕對不是尋常之事。
於是，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薑明做出了決定。
“我會離開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月明就去那個宗門好好修行。”
“小靈的話……隨心所欲即可，隻要過得開心就好。”
不捨是真。
難過也是真。
可這些情緒終究抵不過對師尊的信任。
兩人知道，自家師尊一定不會拋下他們。
於是，他們終究還是低下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是，謹遵師命。”
…………
從醫館回家的路並不算長。
可當顧月明踏上那條走了二十年的青石路時，腳步像是被大山壓住了一般，怎麼也抬不起來。
他低著頭往回走，先前在醫館中強忍下來的情緒，終於在無人處悄悄漫開。
他踢開一塊小石子，看著它骨碌碌滾遠，又撞在樹根上停住，覺得自己現在大概也是這樣——被推著向前，卻說不清究竟要前往何方。
他不想離開家人和師尊。
但師命難違。
想著想著，顧月明悵然地長舒一口氣。
再抬頭時，家門已經近在眼前。
院門大開，飄散的炊煙中多了幾分與凡間格格不入的清澈靈力。
顧父顧母正熱情招待著來客。
那幾名來客氣息悠長、衣袍寬大，袖口綉著繁複的雲紋與太陽，往那一站便自帶一股遠離塵世的氣息。
“顧家兄弟，我又來了，今年還是老樣子嗎？”
一名稍年輕些的修士笑著拱手。
顧父連忙還禮，臉上帶著習慣性的歉意與無奈：“哎，實在是抱歉，今年可能又勞煩仙長白跑一趟。”
“無妨。”那修士擺了擺手，笑容不減，“您家麒麟子天資無雙，放在我赤霞仙門也當得起一聲宗門聖子，我們多來幾趟本就是應該的，隻是……嗯？”
那修士本想再寬慰幾句，隻說到一半卻突然轉頭看向後方。
在那裏，始終閉目養神未曾開口的鶴髮老者突然雙目放光。
“師侄，老夫記得你先前說，這顧家麒麟子天資橫溢，破入金丹後修行速度絲毫不減，短短十年就已修至金丹中期？”
被點到的修士連忙點頭：“正如師叔所言。”
老者笑了。
笑容中起初隻是欣賞，可隨著遠處那道氣息越來越清晰，他眼中的精芒也越來越亮。
那青年的氣息宛如日出時的朝陽，在越過地平線後，光芒自然而然灑遍天地。
——無需刻意張揚，他本就該高高懸於天上。
“嗬嗬嗬……你小子啊，真是看走眼了。”
“師叔？”那修士怔住。
在他眼中，老者體內的氣機突然自行運轉，袖袍無風自動，彷彿遇見了足以與之匹敵的存在。
“哪裏是什麼金丹中期啊，他分明已經是金丹極限，隻差半步便可與老夫並列了！”
話音落下時，老者終於不再掩飾眼底的驚嘆，連聲音中都帶上了幾分激動。
恰此時，顧月明正好經過那棵村口的老樹，他停留於此，看著樹影中透下的細碎陽光微微發怔。
許久，似是感悟到了什麼，他抬起頭來。
陽光灑在他身上。
那已經達到金丹極限的氣息再無遮掩。
熾盛、圓滿、渾然如一。
…………
這一日，小鎮依然很安寧。
在居民們的眼中，它與往常並無不同。
就像這二十年中度過的無數個平凡日夜一樣，熟悉到讓人下意識以為明天、後天、未來的許多年也都會如此延續下去。
但，就在這份理所當然的平靜裡，那座二十年始終敞開的醫館大門，悄悄閉合了。
一開始，居民們還以為神醫隻是外出片刻，畢竟這些年來偶爾也會有那麼幾回，神醫踏雲遠行，去處理一些大家都聽不懂、也觸及不到的事情。
可這一次，不知為何，風裏忽然多了點涼意，他們心中也多了幾分莫名的悵意。
高空之上。
薑明默默地注視下方。
幾名氣度不凡的修士分列左右，將麵前青年客客氣氣地請上了仙門座輦。
被簇擁在中央的顧月明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隻要再多看一眼，好不容易纔邁開的步子就再也走不動了。
不遠處，許星靈強撐著笑，故作輕鬆地叮囑了幾句“到了宗門記得寫信”“別總顧著修鍊也要好好休息”之類的話。
直到回到自家院落，直到關上門，直到四周再沒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那雙始終明亮的眼睛，終於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她攥著袖子，很認真地擦，但淚珠越流越多，怎麼也擦不幹。
自小時候就開始陪伴她，一生中最親近的兩個人在同一天離她遠去。
她不想在離別的時候讓他們擔心，隻能把委屈憋在心裏，躲在家中悄悄抹眼淚。
“……”
高空中，薑明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想下去安慰一下小姑娘，但他不能。
今日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如果死劫註定會到來。
那麼，像現在這樣把兩個小徒弟一直帶在身邊，真的是最好的保護方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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