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凝霜確實能記起前生。
記起那一段創造仙道、賜予無數位麵生機、無意間留下混沌之氣的過往。
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記憶的碎片在神魂深處翻湧,隻等她伸手便可拾起。
隻需放開神魂的桎梏,讓那些刻意封存的記憶碎片重新拚合,她便能看清一切的始末,甚至重新得到混沌生靈的位格。
位格,在天庭之中也有類似存在,雷公行雷,電母閃電,水神布雨,各司其職,位格賦予理智、情感與意誌,是職務的代理人,亦是天地運轉的樞機。
而混沌生靈的位格,始於創造與毀滅,遠超帝境。
隻要她想,三尊半帝在她麵前,不過是螻蟻仰望蒼天。
當然,即便陸凝霜沒有繼承混沌生靈位格,也沒有記起混沌生靈的記憶。
那些關於仙道如何運轉、混沌之氣如何掌控、帝境之上還有何等風景的瑰寶,或許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貴。
陸凝霜選擇放棄,翻湧的記憶碎片,被她輕輕按了迴去。
不疼,也沒有半點掙紮。
像拂去肩頭落雪,亦如合上一本看過的書,或關上一扇通往曾經的門。
哪怕做出如此選擇,陸凝霜也自認淩駕於三位橫渡時光海,萬古不滅的半帝之上!
更別說,陸凝霜從見到帝冠的那一刻起,以及裂縫深處那座斑駁宮殿浮現,那些混沌之氣如故人般纏繞上她指尖的時候,陸凝霜就猜到了。
混沌生靈,曾經的自己,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有著一雙眼,曾看破古今未來,穿透因果屏障,將無數紀元後的某個瞬間盡收眼底。
同時,看見了這一場稱帝路的開啟,看見了帝冠被隨手拋棄時的驚怒,看見了混沌之氣奔向薑雲逸時的歡欣,甚至看見了自己的轉變。
她們遲早得相遇一麵。
想到這裏,陸凝霜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落在遠處,安靜的小小身影上。
薑冬兒已然窈窕,是個英姿勃發的少女,麵容還帶著幾分未褪的稚氣,但那雙眼裏流轉著淡金光芒的瞳孔。
像極了。
能看破古今未來因果的眼睛,不是巧合,是遺傳她的。
薑雲逸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也總是有了答案。
是的,從很久以前開始,薑雲逸就疑惑,自家閨女的先天神通怎麽是眼睛?
薑雲逸是劍修加體修,傻孩子吃得多他還能理解。
至於閨女的眼睛,他隻當是變異神通,畢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
“你擋一下。”
薑冬兒被娘突如其來的視線,一時緊張,把傻弟弟拉過來當擋箭牌。
少女躲在傻弟弟背後,脊背僵直,眼神飄忽,把自己這陣子的所作所為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沒偷懶練劍,功課按時完成,沒欺負傻弟弟,也沒拆孃的台。
想不出來。
再想一遍。
還是沒有。
她微微抿唇,索性不想了,反正是被娘親看,又不會少塊肉。
念頭通達,脊背也直了幾分。
薑冬兒正要伸手把擋在身前的傻弟弟撥開,卻聽見薑夏兒正揉著自己的臉蛋,一臉認真地問:
“姐姐,娘親會不會覺得我瘦了?還是覺得我長高了?難道說,是想要誇誇我,隻是不好意思開口?”
薑冬兒動作一頓,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傻弟弟。
小臉圓嘟嘟的,腮幫子上的肉一捏一大把,跟瘦這個字壓根不沾邊。
至於長高,她默默比劃了一下,薑夏兒比上個月大概高了那麽一絲,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至於誇讚就更不可能了。
娘隻誇爹,說一句“夫君很厲害”,還都是在某些特殊場合。
“小夏兒,我發現你比以前臉皮厚了啊。”秦小雨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雙手抱胸,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他,嘖嘖稱奇:“沒有雷小弟的雙層下巴,卻有著比雷小弟還厚的臉皮,實屬難得。”
雷祁淵聽了,憨厚一笑,倒是對秦小雨的說法沒有絲毫介意。
在他身邊的一名姮娥仙子,倒是多看了秦小雨兩眼。
她也是被南天門所發生的異動引來。
剛一過來,便見到八荒區域的眾仙神,立馬跑到雷祁淵身邊瞭解情況。
不僅是混沌之氣,對於雷祁淵的家庭情況,她也有所耳聞,更別說是好友,所以對於秦小雨並沒有任何意外。
“你以前都是聽她的?”姮娥仙子好奇的問。
“嗯,秦姐對我很照顧。”這時候的雷祁淵氣質又變得穩重,僅有想到年輕時的歲月,才會流露出真誠的神情。
那一邊,薑夏兒沒聽懂秦姐姐話裏的調侃,隻聽見了“厚”這個字。
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因為爹爹做的飯菜很好吃。”
秦小雨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軟乎乎的臉頰肉,沒好氣地說:
“不是在誇你。”
薑夏兒被戳得臉歪到一邊,含含糊糊地問:“那秦姐姐是在說什麽呀?”
“說你臉皮厚!”
說完,秦小雨甩了甩頭發,自家祖奶奶和幾位爺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祖師叔,還有魔教等人,不由得嚥唾沫。
秦小雨很清楚,祖師叔又要迎來高光時刻,所以也是目不轉睛的看著。
......
陸凝霜一邊催動混沌之氣全部傾瀉而出,為自家夫君帶來異象。
同時,也是察覺到了另一個存在,比三尊半帝還要古老。
甚至還有著與她相似的氣息.....
與此同時,薑雲逸整個人被氤氳混沌包裹,如百川歸海。
得此眷顧,不是因為他是氣運之主,也不是因為他是八荒聖君。
隻因為,他是陸凝霜的夫君,纔得到了混沌之氣的偏愛。
不多時,薑雲逸意識如飛鳥掙脫樊籠,扶搖直上九萬裏。
他感覺自己像是經曆了一場真正的飛升,不是肉身的超脫,而是神魂的躍遷,八荒、天庭、中央星海,那些他熟悉的疆域,一時間都成了腳下模糊的光影,一層層剝離,一層層褪去。
最終,來到一片空曠的空間,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四方的概念,唯有混沌初開時的寂靜,還有一束光。
光很淡,像是燭火燃盡前的最後一絲餘溫,卻照徹了整片虛無。
光裏站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站著一個虛影。
輪廓模糊,麵目不清,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丹青,顏色早已褪盡,隻剩下淡淡的墨痕,而那身形,那姿態,那骨子裏透出的清冷,讓薑雲逸心頭猛地一顫。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喊出:
“娘……”
忽然,一道指尖抵上他的唇,微涼,柔軟,輕柔卻不容抗拒。
陸凝霜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食指指腹輕輕摁在他的唇瓣上,將這個尚未出口的音節堵了迴去。
她越過少年,落在前方那道模糊的虛影上,眸子裏沒有波瀾。
薑雲逸愣住了,偏頭看她,又看看前方那道虛影,再看看她。
“嗯?娘子你在這裏,那她是誰?”
因為佳人食指還抵在他唇上,薑雲逸吐字含糊不清,像含著一顆糖。
“是我。”
“?”
“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生靈,也不是同一個時代,卻曾是同一個人。”
“哦,我知道了,混沌生靈......”
“嗯。”
“要過去聊聊嗎?”
薑雲逸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畢竟當初聖人在他體內蘇醒,也是一樣的。
“不聊。怕記起後,會不愛你。”
“!!!”
這一刻,薑雲逸肉眼可見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