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南天門外。
羲俊真仙憑空而來，身未至，仙光已如天河倒懸，將前路封得嚴嚴實實在。
祂立於雲海盡頭，周身清輝流轉，麵容祥和。
“諸位前來，何事？”
蒼穹青尊龍軀一滯，而身後鱗甲森然的問道聖域諸仙，還保持著昂首挺進的架勢，此刻卻齊刷刷地僵在原地，不想失去獲得功德的仙緣，又無法麵對來自羲俊真仙的目光，進退維穀。
蒼穹青尊沒料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撞上祂最不想見到的這張臉。
更沒料到.....
龍眸微側，掃過不遠處雲靄中同樣仙光氤氳，同樣陣仗齊整的另外幾方人馬。
涅槃王母雍容而立，身後跟著聖域幾位耆老，神色莊嚴。
另一側，形如枯木的真仙攜數位門人，正襟危坐於仙輦之中，閉目養神，似在等人。
再遠些，還有幾道隱匿氣息的熟悉波動，正不著痕跡地往這邊靠攏。
蒼穹青尊：“.......”
涅槃王母：“.......”
破仙聖域的枯木真仙睜開眼，與祂們遙遙對視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重新闔上。
幾方人馬，各據一方，陣仗齊整，心意相通。
空氣凝滯了一息。
兩息。
蒼穹青尊的龍須僵硬地懸在半空，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能感覺到涅槃王母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自己，似乎是帶著難以言喻的微妙意味，那是同為“南天門守將”才懂的複雜情緒。
祂們上一次這樣默契對視，還是在陸凝霜劍下。
不過，那不是什麽值得迴憶的光景，本該是祂們一輩子的恥辱。
誰能想到，如今雙方都要藉助這一段關係，前來蹭功德？
蒼穹青尊率先移開視線，硬著頭皮，沉聲開口：“久聞天庭氣運正盛，功德垂天。本尊此番前來，意在促進兩域交流，帶門下後輩見識見識天庭氣象，沾一沾貴域的浩然正氣！”
祂頓了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理所當然：
“順便，犒勞犒勞天庭諸位道友抵禦外侮之辛勞。帶了些薄禮，不成敬意。”
說罷，龍尾微擺，身後白鶴玄仙麵色僵硬，卻也隻能領著幾名弟子，結陣撕開一道裂縫，裏麵霎時寶光衝霄，有萬載精魄，有九天玄冥真水，有足以煉製玄仙級法寶的稀世靈材。
這份薄禮，厚得能壓垮尋常聖域的庫房，也變相展現問道聖域的繁榮。
涅槃王母眉梢微動，沒知道蒼穹青尊倒是捨得下血本。
也是，被罰看門那段時間，怕是憋得太狠，如今想討個好彩頭。
然而，不等祂細品這份微妙。
羲俊真仙已淡淡掃過那些寶光四溢的玉箱，語氣平和：
“交流？犒勞？”
祂微微側首，看向涅槃王母，又看向不遠處裝睡的枯木真仙。
“那諸位這是......”
“不謀而合。”
涅槃王母接過話頭，儀態端莊，聲音溫婉，麵上沒有絲毫心虛：“本宮仰慕貴域榮譽長老劍道通神，心嚮往之。此番攜門人前來，正是想請教一二，得她指點，以開我聖域後輩之矇昧。”
她頓了頓，素手輕揚，身後仙侍捧出一隻靈光內蘊的玉匣。
“區區心意，不成敬意。還望羲道友代為轉呈。”
玉匣開啟一隙，一株通體流轉九彩霞光、枝幹如琉璃、葉脈似星軌的仙株，靜靜躺在匣中。
九霞琉璃果的母株。
涅槃王母連這壓箱底的聖物都搬出來了，使得蒼穹青尊龍目微凝。
枯木真仙的眼皮跳了一下。
短暫的沉默後。
枯木真仙終於緩緩起身，幹枯的手指撚著玉符，聲音沙啞：
“老朽亦然。久聞榮譽長老與其夫的威名，特來求學。”
話落，又補了一句：“門中幾個不成器的後輩，缺人管教。”
身後幾位弟子：“........”先祖，我們還在呢。
羲俊真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望著各懷心思，卻默契地撞在同一時刻的偶然，又看了看那些隻差沒貼上“求蹭功德”標簽的仙神與重禮。
沉默良久。
“.....諸位，”羲俊真仙語氣依舊平和，卻把話敞開。
“是來蹭功德和氣運的吧？”
不是疑問。
是陳述。
蒼穹青尊龍須微僵，涅槃王母也跟著笑容凝了一瞬。
枯木真仙撚著玉符的手指頓在半空。
三尊統禦一方聖域，與羲俊祖師論道的古老真仙，同時陷入了微妙而漫長的沉默。
半晌。
蒼穹青尊深吸一口氣，龍首微垂，用一種破罐破摔的坦然，沉聲道：
“.....是。”
涅槃王母抿了抿唇，不再強撐端莊，隻輕輕歎息一聲。
枯木真仙將玉符收迴袖中，預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這位麵前丟臉了。
當初在南天門，更狼狽的姿態都示過眾。
羲俊真仙望著這三位放下身段，老實認賬的模樣，忽然想起千百萬年前祂們各自統禦聖域，傲視寰宇時，與自己論道爭鋒，寸步不讓的崢嶸歲月。
那時，誰也想不到會有今日。
而過來的存在，都是替天庭看過大門的真仙。
要是當初刁難，羲俊真仙肯定記仇，但幾位已被陸道友懲戒，還在域外天魔戰役稍微出了一份力。
祂收迴思緒，微微搖頭：
“薑道友仍在夢中，屬於功德夢引。諸位的心意與來意，待薑道友醒來，本座自當代為轉達。”
“至於能否如願沾澤，需看薑道友與陸道友之意。本座無權應承。”
蒼穹青尊龍須微動，似想再說些什麽，卻終究隻點了點頭。
涅槃王母也頷首致意，並無不豫。
祂們來之前便知，此事成與不成，全在那對夫妻一念之間。
隻是.....
“敢問羲道友，”涅槃王母忽然開口，“那位薑道友何時能醒？”
羲俊真仙望向天庭深處，那方被功德金霞溫柔籠罩的秘境。
“.......不知。”
羲俊真仙卻意氣風發的笑道：“但想來，應是心滿意足之時。”
心滿意足？
蒼穹青尊與涅槃王母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茫然，能讓承載天庭氣運、坐擁陸凝霜那般存在的聖君，心滿意足到不願醒來的事.....
究竟是什麽？
祂們想不出來，但覺得自己帶來的那些厚禮，應該遠不如那夢境中某一幀畫麵來得珍貴。
三尊古老真仙靜立無言，身後那些曾被寄予厚望，卻被薑冬兒三劍破盡傲氣的小龍人天驕們默默盤算著。
若是那位聖君願意點頭，讓他們在夢境邊緣蹭一蹭功德餘澤.....
下次見到那對人族姐弟，是不是至少能多撐幾息？
白鶴玄仙仰頭望著先祖偉岸的龍影，又看了看那方金霞縈繞的秘境。
祂忽然覺得，先祖那句“自有關係”，說得也不算太丟人。
畢竟。
誰能想到，當初被罰去看門，竟是今日唯一能搭上話的“交情”呢？
白鶴沉默地垂下羽翼，愈發渴望窺視到薑雲逸和陸凝霜真容一角。
究竟是何人，才能讓先祖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