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你怎麽在這裏?”
薑雲逸看著眼前寫滿心虛的小村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我......我不是小雨!”
秦小雨往後縮了縮,聲音又尖又細,明顯是捏著嗓子說話:
“祖....咳,你認錯人了!”她一邊說,一邊緊張地左顧右盼,腳尖下意識地朝向院門方向,一副隨時準備撒腿開溜的架勢,迴去照顧祖奶奶!
但就在秦小雨轉身欲逃的前一刻,腳步卻又頓住了,像是忽然記起了什麽重要流程,深吸一口氣,轉迴身,對著薑雲逸和他身旁靜靜佇立,眸光清冷的陸凝霜僵硬地鞠了一躬。
“我和我奶奶,是逃難來的,投奔無門,才會暫借這廢屋棲身!”
她語速飛快,像在背誦滾瓜爛熟卻依舊磕巴的台詞,“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希望鄰裏之間能互相幫襯,常來常往,多走動,聊聊天,談談心.......那個,就、就是這樣!拜拜!”
一口氣說完,像是完成了某項艱巨任務,她再不敢看夫妻倆一眼,更不敢等任何迴應,轉身“嗖”地一下就竄了出去,眨眼間便消失在籬笆拐角,隻留下一串倉惶的腳步聲和飛揚的塵土。
薑雲逸:“......”他沉默地望著那空蕩蕩的院門,一時無言。
在自己的夢,他能不知道闖進來的是誰?更別說是秦小雨......
嗯。
哪怕化成灰,他都認識!
假裝不認識自己嗎?
薑雲逸捏了捏眉心,有些哭笑不得,尋常他入睡的時候,可不會夢到任何人,哪怕是自家孩子都沒有,畢竟清冷美人會過來。
對此,在能操控夢境的情況下,他怎麽可能會夢到其他人?
所以,是對方闖入了自己的夢境?
想著想著,薑雲逸已經拉著自家娘子迴到小竹屋
籬笆邊的野菊開得正好,雞雛在泥地裏悠閑啄食。
沒過一會,灶房裏飄出淡淡的柴火氣息。
這裏沒有仙氣氤氳,沒有道韻流轉,一切都樸素得近乎粗糙,卻也真實得讓人心頭發軟。
陸凝霜手裏還拿著一把青菜,指尖沾著些微水漬,那雙向來執劍斬天的手,還有清冷的眉眼,都在在炊煙裏柔和了幾分,平凡的活著。
“娘子。”薑雲逸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菜籃,指尖相觸時,能感覺到她掌心因操持家務而生的薄繭,“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不然小雨是怎麽進來的?該不會夏兒和冬兒也在?”
“嗯,他們闖了進來。”
“這......”
“夫君有錯,”陸凝霜抬眼看他,眸色清淺,“為妻明白。”
“啊?”薑雲逸一愣。
“不過,不全是夫君的錯。是氣運太偏愛夫君了。”
“什麽意思?”薑雲逸更疑惑了。
“功德夢引。”陸凝霜言簡意賅。
“功德夢引?”薑雲逸重複著這個詞,腦中飛速思索。
他博覽群書,甚至為此特意加入天庭,換取閱覽浩瀚書庫的資格,自認見識不算淺薄,但這個詞,以及其背後代表的運作方式,顯然屬於不會被輕易記載,更高層麵的玄妙規則。
他知曉自身承載的龐大氣運擁有諸多神異用途,而“功德夢引”.....聽名字,似乎是自己在無意識間,以自身氣運為引,降下功德作為餌,吸引外界存在進入自己的夢境?
闖入者通過滿足夢境主人的某些“心願”來獲取功德?
“娘子,你是說......”他試著理清思路,臉上露出恍然與驚訝交織的神情,“小雨之所以能闖入我的夢境,是因為我在不知不覺中,發出了類似邀請或需求?隻要他們在這個夢裏,滿足我的某些願望,讓我感到......滿足心願,他們就能因此獲得功德?”
陸凝霜看著他眼中亮起的好奇與明悟,輕輕點了點頭:“嗯。”
得到肯定的答複。
他心想,這跟西天取經需經曆九九八十一難有什麽區別?
天庭和佛界有時候也會為唐三藏幾人,製造劫難,從而賺取功德。
在自己的夢裏,他們則是滿足最好的心願,從而賺取功德。
前者是受苦,他則是享福。
“難怪,我還想著小雨這丫頭總該懂事了,結果一進來就給我演了出逃難祖孫的戲碼,讓小雨反過來照顧年邁的秦師妹,倒也算別出心裁,說不定心性上會有所成長。”
如此看來,在這個由他潛意識願望驅動的夢境裏,闖入者會自然而然地扮演起能滿足這些願望的角色,甚至可能衍生出相應的劇情。
這簡直像一場沉浸式的角色扮演遊戲,而功德,就是通關獎勵。
薑雲逸自顧自地推演著,忽然覺得這設定頗為有趣。
若是他想聽點八卦趣聞,難不成夢裏還會有人故意編排些炸裂的劇情上演?
“我去趕走。”陸凝霜冷不丁地開口,語氣裏聽不出喜怒,但領地被侵犯的不悅清晰可辨。
她能進入自家夫君的夢境,是理所當然的權利與親密。
但其他人?
皆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哎,等等!”薑雲逸連忙伸手攔住她,順勢握住了她的手腕,放軟了聲音勸道,“好啦娘子,既然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場機緣,能賺取功德,也算好事一樁。我們就....順其自然嘛。”
“對為妻來說,不是好事。”
她想要的二人世界,不喜旁人打擾,哪怕是在夢裏。
“娘子乖。”
薑雲逸見她態度堅持,反而湊近了些,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眼中漾起溫柔的笑意,“他們是為了滿足我的心願而來。而我的心願嘛.....”
他拖長了語調,意有所指地看著她,“大多可都是繞著娘子你轉的。我們理應好好享受這場特別的夢境之旅才對,怎能輕易把演員趕下台呢?”
“夫君就是念著想看我變老。”
陸凝霜一針見血,“那樣,我就扔不動他們。”
“.......”
薑雲逸知道佳人說的什麽意思。
他確實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設想過,若沒有踏上修道長生路,他們或許會像最普通的夫妻一樣,在平凡的村落裏,守著竹籬茅舍,養兒育女,看著孩子們在膝下嬉鬧長大。
他們會隨著歲月慢慢老去,鬢生華發,臉上刻下皺紋,力氣也不複當年,那時陸凝霜大概就沒法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把孩子拎起來扔出去,家庭會充滿瑣碎的吵鬧,但也必定洋溢著最踏實的溫情,不留遺憾。
“娘子......”薑雲逸目光誠摯地看著她,手指輕輕拽住她的衣角,帶著點懇求的意味晃了晃,“即便我們都變老了,白發蒼蒼,走不動路了,我也一樣愛你。所以就留下他們,我們一起體驗下這樣的日子,好不好?”
陸凝霜垂眸,看著他拽著自己衣角輕輕搖晃的手,又抬眼對上他那雙盛滿期待與柔情的眼睛,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夫君撒嬌,越來越嫻熟。”
薑雲逸麵色一赧,立刻鬆開手,挺直腰板,嘴硬道:
“這怎麽能叫撒嬌,這是.....是合理提議!”
“行,不是撒嬌。”
“本來就不是!”
“知道。”
“我覺得你根本不知道......”
“為妻就當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
夫妻倆一如既往地相處,竹籬小院的門扉再次被輕輕推開。
一道纖細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顯得有些拘謹。
是薑冬兒。
她抿緊嘴唇,看向自家娘,有些別扭道:“娘,你能傳授我闖蕩江湖的經驗嗎?我想以你為榜樣!”
薑雲逸瞬間停止了與娘子的辯論,目光驚奇地看向自家閨女。
此時的薑冬兒,在夢境的影響下迴到了十三四歲初顯少女風姿的模樣,臉頰還帶著點未褪的嬰兒肥。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慣常的冰冷氣質淡化了許多。
那種努力想要表現沉穩,卻又難掩青澀的模樣,十分濃鬱。
薑雲逸心中瞭然。
他知道,看似冷情獨立的閨女,內心深處其實同樣渴望著母愛,隻是性格使然,加上陸凝霜氣場太強,讓她不敢輕易開口,隻能用倔強和疏離來偽裝。
他原本隻是希望,在這樣放鬆的夢境裏,閨女能稍微勇敢一點點。
沒想到,她真的主動來了!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求教的方式,笨拙地試圖靠近。
陸凝霜靜靜地看著她,無動於衷。
薑雲逸悄悄在背後推了推她的腰,湊到她耳邊,用氣聲飛快地嘀咕:“閨女問你呢娘子。要是你在夢中都讓冬兒失望,我也會失望的......”
“夫君,夢什麽不好?”
“我就夢這個!”薑雲逸語氣堅定,“我想你們母女關係能更加融洽一點,至少跟夏兒差不多,這很好!“
薑雲逸已經隱隱察覺到,自家娘子比起冬兒,更偏心夏兒一點點。
這一點點的偏心,或許在旁人看來沒什麽區別。
最多是夏兒需要幫助的時候,陸凝霜會願意稍微出手,僅此而已。
但在薑雲逸看來,這很重要!
畢竟,冬兒和夏兒都是他們的孩子,偏心是不對的!
哪怕是一點點,他也覺得是對自家閨女的不公平。
同時,薑雲逸也想彌補薑冬兒成長時,他們不在身邊的遺憾。
夢中,正好!
而且薑冬兒似乎非常願意。
否則,薑雲逸再怎麽期望母女和睦相處,閨女不來的話也沒辦法。
薑雲逸總不可能強迫閨女入夢吧?那樣的話,他就不是他。
更遑論,薑冬兒自從上次在夢境中,被陸凝霜以極端方式殺過一迴後,心中對此一直存有陰影。
如今她能克服陰影,再次踏入可能與佳人產生深度互動的夢境,本身就說明她對母愛那份壓抑卻強烈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