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侍衛的帶領下,沈無名走進宅院。
打量了一下,宅院可謂金碧輝煌。
到處都擺放著各種奇石。
雕欄畫棟,甚至還用上了許多珍貴的金漆。
論奢華之規模,哪怕是比之中山裴家這樣的一流世家也毫不多讓。
隻可惜,透露著一股暴發戶的氣質。
各種建築雕飾之間,並沒有太多的關聯和韻味。
整體就透露著兩個字。
土豪。
畢竟草原部落融入中原,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照搬照抄,都不一定能抄的對。
尤其是他們還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大廳外麵擺放著兩個極為威武的石獅子,腦袋上麵二三十個疙瘩。
不倫不類。
中原有規矩的,比如說一品大臣,門口石獅子頭上也隻有十三個疙瘩。
代表十三太保。
而皇宮門前的石獅子則是四十五個疙瘩,代表著九五至尊。
這二三十個的規格,還是獨一遭,而且爪牙猙獰,並不祥和。
與中原瑞獅大不相同。
“有意思!”
沈無名多看了兩眼,不由得撇了撇嘴。
前方的侍衛似乎也有些忍俊不禁。
不過他可不敢多言。
這是阿蘭多的愛好,在不怎麽犯忌諱的情況下,主打一個奢華。
不過沈無名這般表情,似乎引起了別人的不滿。
旁邊傳來一道潑辣的聲音。
“你什麽意思!”
一個麵板微黑,但模樣還算精緻的少女氣衝衝上前,大大的眸子瞪著沈無名。
“你撇嘴幹什麽?看不起我左大都尉府的建築嗎?”
沈無名抬頭望去,是一個風格頗為迥異的異域少女。
麵板不算粗糙,微黑,眼睛大,鼻梁高挺,身材倒是像草原上的駿馬一樣矯健。
穿著一身獸皮短衣,下邊是漢式的裙子,還有著五顏六色的絲帶。
滿頭長發編織成小辮,每一根小辮用的發繩顏色都不同,花裏胡哨的。
腰間還有一把如同半月弧度的彎刀,表麵鑲嵌著金銀色的藤蔓紋。
“大小姐!”
侍衛連忙拱了拱手,看在金子的份上,還伸手拉了拉沈無名。
這位大小姐的脾氣可不怎麽好。
偏偏武功高強,性烈如火,如同草原上最兇猛的豹子一般。
這般人,在中原或許被人歧視。
可在草原上,卻得到了諸多部落頭人的喜愛。
尤其是左大都尉將其視為掌上明珠。
如此一來,她的性情也愈發驕縱。
沈無名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不倫不類,實在是畫虎類犬之舉!”
“我倒也不是看不起,隻是覺得好笑!”
“就像看到沐猴而冠的小醜一般!”
此言一出,女子頓時大怒,上前揪住沈無名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哈哈哈!”
沈無名哈哈大笑,“姑娘若是喜歡,我再說十遍又何妨?”
“可問題是,我說了又能如何?姑娘也不高興,我也不高興。”
“更何況,也改變不了這些東西全部都像小醜的事實,你說是嗎?”
女子小臉緊繃著,惡狠狠地盯著他,“你是要討打嗎?”
女子身份尊貴,而這份尊貴,不僅僅是因為她是阿蘭多的女兒。
更是因為實力。
在草原上,誰敢不服她,那就是一頓拳頭過去,問題馬上就解決了。
如果不行,再來一頓。
此時若非身在中原,沈無名這般挑釁,她早就兩個拳頭揮過去了。
“姑娘既然喜歡這些建築,想必也是愛慕風雅之人!”
沈無名搖了搖頭,長歎一聲,語氣中似乎帶著諸多的惋惜。
“難道就是以拳腳相加,然後為這些東西正名嗎?”
“如此的話,那姑娘也不必多言,我違心地誇他幾句,又有何妨?”
聽聞此言,女子沉默。
她深深地看了沈無名一眼,隨即鬆開手來,“行,你說的有道理。”
“你既然覺得這些東西不好,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說說哪裏不好?”
“你如果說對了,我就放過你,不計較你的冒犯之罪。”
“但要是沒說對,我會讓你知道,花兒為什麽那樣紅?”
沈無名嘴角輕勾。
如同薑太公釣魚一般,看著魚兒一躍出水,主動咬上了魚鉤。
“這說來,不好的地方可就多了。”
沈無名也沒有急著去見阿蘭多,而是好生跟這女子說道。
“你看這視窗,本應該是一窗一景,如同畫兒一般,你這呢?”
“本來就對著一團修竹,清新淡雅,若有明月或烏雲,更可見妙處!”
“可你在旁邊栽上一團薑黃花,色澤對比強烈,具有衝擊力!”
“卻喪失了典雅!”
“而且後麵的那個青石台,雕龍畫鳳,美則美矣,卻放大了這種衝突。”
“還有這邊的水池,若放上一兩方奇石,便已經是完美佈局。”
“可你還放一把黃花木大椅……”
“偏偏這大廳之中,本應該人工造物,新增些許綠植也就罷了……”
“你放上這麽大一叢綠植,將廳堂完全包圍,都快成園子了……”
“大家坐在這兒,和坐在外麵有區別嗎?”
沈無名一一道來,神情不急不緩,可那女子的神色卻愈發的難看。
她來到中原之後,也在學習中原人的造景。
尤其是對江南風光,極為羨慕,所以想著照搬照抄,又加了一些自己的創造。
本以為能革故鼎新。
可如今看來,卻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在沈無名抽絲剝繭一般的講述下,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顆洋蔥。
被一層層的剝開,釋放出了自己寒酸而辛辣的臭味。
“別說了!”
女子猛然跺了跺腳,“夠了,你厲害行了吧?閉嘴行嗎?”
說完之後,她轉頭就朝著後院跑去,隻留下神色複雜的侍衛。
這位大小姐可是性情極為驕縱,往日從來都不肯服輸。
哪怕是被人圍攻之下,生死一線,也都是爆發出如母狼一般的狠辣。
可在沈無名的一番言談之下,居然心甘情願退後一步,著實難得。
“嗬嗬,小丫頭。”
沈無名朗笑一聲,然後看向侍衛,“那咱們進去吧,我還要見阿蘭多大人呢!”
“好,沈爵爺這邊請。”
在侍衛的帶領下,沈無名來到了後院,隻聽見裏麵傳來一陣鶯鶯燕燕的笑聲。
雲蒸霞蔚,頗為自得。
“見過阿蘭多大人!”
沈無名站在水池邊上,鞠躬一禮,對其中的場景視而不見。
阿蘭多背對著他,左擁右抱,引得女子一陣嬌笑。
“下來一起泡澡吧。”
阿蘭多迴過頭,露出一張粗獷的麵容,麵板如溝壑一般,滄桑而粗糲。
一頭略微發黃的黑發帶著蜷曲,梳成一個個小辮,末端套了金色小環。
身上的氣息像猛獸一般,沈無名不由得有些驚訝,這大都尉的實力可以啊!
第六境兵家武夫。
“那就多謝大人了。”
沈無名笑了笑,也不客氣,解開外衣,露出一身白皙而結實的麵板。
阿蘭多還有些驚訝。
本以為這是個奶油小生,沒想到一身體魄,居然不遜色於兵家武夫。
沈無名涉水而下,阿蘭多揮了揮手,“去兩個人,服侍咱們沈爵爺!”
“好呢。”
“爺!”
兩個鶯鶯燕燕走過來,幫著沈無名搓澡。
沈無名連忙擋住她們,“你們先去一邊玩吧,我跟大人說點事情!”
阿蘭多戲謔一笑,“想不到沈爵爺青年才俊,還是個童子雞呢。”
沈無名慚愧一笑,“天下未定,國未泰,民未安!”
“無名實在無心沉溺於男女之事,男歡女愛,如何比得上功名?”
阿蘭多不置可否,隻是擺擺手,讓這些女子退下,然後才遊到沈無名的前邊。
“說吧,找我什麽事?”
阿蘭多身軀極高,站在水中,袒露出虯結的上半身,如同猛虎一般。
沈無名不卑不亢道:“無名先前在秋試的策論,紙上談兵,不符合現實!”
“可由此引來些許麻煩,尤其是魏王殿下出手指教,在下感激不盡!”
“隻恐魏王殿下因此對無名有些誤會,所以想請大人從中說和。”
“無名無心跟諸位作對,僅僅隻是紙上談兵,今已深知過錯,希望魏王能高抬貴手。”
當初王猛給苻堅多次上書,也引得慕容垂的不滿,所以後麵主動登門認錯。
甚至締結盟約,守望相助。
以此換得慕容垂的友好,然後從他手中得到了金刀,施展金刀計。
如今沈無名就是東施效顰。
因為先前有了矛盾,此時上門求饒,請左大都尉出麵說和,反而更為合理。
阿蘭多挑了挑眉,“你剛才還在說國泰民安,胸懷大誌。”
“結果現在話鋒一轉,如何讓我相信你的話呀?”
前一刻雄心壯誌,下一刻說跪就跪。
怎麽著,都顯得有些刻意。
“無名此來,正是為了功名啊。”
沈無名笑著道,“得罪了魏王,我可能從此都沒有功名可言了。”
“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無名帶來了些許家鄉特產,還請大人幫我品評一番!”
阿蘭多眼睛一亮,也不去糾結細節上的問題,而是開門見山。
“多少?”
沈無名豎起三根手指,阿蘭多眉頭輕皺,“三千兩啊?有點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