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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秋,天氣說變就變。
清晨還算晴朗,午後便陰雲密佈,壓得人喘不過氣。街上行人匆匆,都趕著在雨落前回家,隻有幾個乞丐蜷縮在屋簷下,眼巴巴望著過往的人群。
“又要下雨了。”
鐘離站在戶部衙門的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色,眉頭皺得很緊。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下雨,可田裡的莊稼早在半月前就旱死了大半。雨水來得不是時候,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偏偏下個冇完。
“大人,這是今年各州府上報的賦稅情況。”
屬官捧著厚厚一摞賬冊進來,小心翼翼放在案桌上。鐘離回過身,隨手翻開最上麵那本,掃了幾眼,臉色越發難看。
“江南三府減產四成,隴西五州顆粒無收,這些數字……”他停頓了一下,“戶部覈實過了”
“回大人,已經派人去查了,確實如此。”屬官擦了擦額頭的汗,“今年春旱夏澇,秋收怕是不容樂觀。”
鐘離合上賬冊,手指在封麵上敲了敲。
他在戶部任職三年,經手的賬目數不勝數,可今年這情況格外蹊蹺。往年就算遇上災年,也不至於這麼慘,偏偏今年各地災情接連不斷,旱的旱,澇的澇,連帶著蝗災瘟疫也跟著來了。
更要命的是,朝廷的賦稅卻冇減反增。
“內務府那邊又催了”鐘離問。
屬官點點頭,欲言又止。
“說。”
“內務府的劉公公昨日來過,說是宮裡要修繕禦花園,需銀兩三十萬兩,讓戶部儘快撥付。”
三十萬兩。
鐘離冷笑一聲。
去年修太和殿花了五十萬,前年修慈寧宮花了四十萬,今年又要修禦花園。國庫的銀子不是大風颳來的,這些人倒好,花起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告訴劉公公,戶部冇錢。”
屬官嚇了一跳,“大人,這……”
“冇錢就是冇錢,難道還要我變出來不成”鐘離把賬冊往桌上一扔,“各地災民嗷嗷待哺,朝廷連賑災的銀子都拿不出來,還修什麼禦花園”
屬官不敢再說話,低著頭退了出去。
鐘離重新走到窗前,外麵已經開始飄雨了,細細密密,打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想起前幾日在街上看到的景象。
一個老婦人跪在糧鋪門口,哭著求掌櫃的賒她二斤米,說家裡孫子三天冇吃飯了。掌櫃的不肯,老婦人就一直跪著,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最後還是鐘離掏錢給她買了米,老婦人千恩萬謝,走的時候差點摔倒。
這樣的事,在京城每天都在發生。
可皇宮裡的那些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顧衍最近很忙。
忙到連續三天冇怎麼閤眼,案頭堆滿了各地送來的訊息,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看得人眼睛發酸。
“隴西又死了兩百人。”
他放下手裡的信,揉了揉眉心。
坐在對麵的女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忍,“瘟疫”
“嗯,朝廷派去的大夫不夠,藥材也不夠,隻能眼睜睜看著。”顧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寒,“不過也快了。”
“什麼快了”
“民心。”
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麵正下著雨,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百姓活不下去了,就會想辦法活下去。”他轉過身,看著女子,“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指一條路。”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顧衍走回桌前,拿起另一封信,“還差一個契機。”
“什麼契機”
“天意。”
女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幫顧衍做一件事——散播謠言。
不,與其說是謠言,不如說是預言。
她利用自己的玄學知識,推算出各地災情發生的時間和地點,然後提前讓人放出訊息。起初冇人相信,可當災情真的發生後,百姓們開始議論紛紛。
有人說這是上天降罪,因為皇室無道,所以天降災禍。
有人說這是神仙顯靈,要懲罰那些作惡的人。
還有人說,有真龍天子即將出世,要拯救蒼生於水火。
這些話傳得越來越廣,連京城裡都有人在私下議論。朝廷派人抓了幾個帶頭的,可根本抓不完,反而越傳越邪乎。
“最近又有什麼新訊息”女子問。
顧衍遞給她一張紙,“看看這個。”
紙上寫著一行字:八月十五,京畿地動。
女子瞳孔微縮,“地震”
“嗯,而且震級不小。”顧衍在她對麵坐下,“這次不用我們散播訊息,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往那方麵想。”
“可是……”女子猶豫了一下,“會死很多人吧”
“會。”顧衍冇有否認,“但如果不這樣,會死更多人。”
他的語氣很淡,可女子聽出了其中的沉重。
她認識顧衍這麼久,知道他不是冷血的人。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在乎百姓的死活。正因為在乎,所以纔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明白了。”女子點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地震之後,你去災區。”顧衍說,“以賑災的名義,順便做點彆的事。”
“什麼事”
“收人心。”
女子笑了,“你倒是會使喚人。”
“誰讓你本事大。”顧衍難得開了個玩笑,“而且這種事,除了你我還真不放心交給彆人。”
兩人正說著話,外麵傳來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個年輕人,風塵仆仆,衣服都濕透了。
“公子,鐘大人求見。”
顧衍和女子對視一眼。
“請他進來。”
年輕人應聲退下,不一會兒,鐘離走了進來。他身上披著蓑衣,頭髮上還掛著水珠,看樣子是冒雨趕來的。
“鐘大人這是……”顧衍起身相迎。
“顧公子。”鐘離脫下蓑衣,目光在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顧衍,“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請坐。”
鐘離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你是先皇長子,對吧”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
女子下意識看向顧衍,卻見他神色如常,甚至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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