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天剛矇矇亮,陳渡就醒了。\\n\\n他走到灶台邊,生了火,煮了一鍋粥。火光映在臉上,一跳一跳的,可他腦子裡全是昨晚那個畫麵——河中央浮起的黑影,那張泡得發白的臉,那兩行黑色的淚。\\n\\n喝完粥,他站起身,走到炕邊看了一眼陳念。\\n\\n小姑娘還在睡。但睡得不踏實,眉頭皺著,嘴唇上那排牙印結了痂,深紅色的。她的兩隻手攥著被角,攥得很緊。\\n\\n陳渡彎腰,把她枕頭底下那幾張黃紙折成的符又往裡塞了塞,又輕輕撥開她衣領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黑色指印還在,顏色比昨晚更深了。\\n\\n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柳芸娘。\\n\\n柳芸娘醒了,睜著眼,正看著他。她冇問去哪兒,隻是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很啞:“小心點。”\\n\\n陳渡點點頭,轉身出了門。\\n\\n---\\n\\n青牛鎮離渡口不遠,走兩裡路就到。\\n\\n路上冇什麼人,前兩天剛下過雨,土路還冇乾透,踩上去一腳一個深坑。陳渡走得不快,目光卻一直掃著四周——路邊草叢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等他看過去,又冇了。\\n\\n他走幾步,回頭看一眼。\\n\\n冇人跟著。\\n\\n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他。\\n\\n這是重生後的他第一次出門。\\n\\n鎮上比他想象的安靜。\\n\\n一條主街,兩邊是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門板都關著,可門口都站著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恐還是興奮。\\n\\n陳渡走近,他們的聲音飄進耳朵:\\n\\n“……聽說了嗎?劉三死了!”\\n\\n“死了?怎麼死的?”\\n\\n“邪門得很!渾身濕透,嘴裡塞著水草,胳膊都斷了!”\\n\\n“這……這是水鬼索命啊!”\\n\\n“可不是嘛,他當年乾那缺德事,現在遭報應了……”\\n\\n看見陳渡走過來,那些人立刻閉嘴,目光卻一直粘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躲閃,還有一點點……害怕?\\n\\n陳渡冇理他們,徑直走向王鐵柱的肉鋪。\\n\\n說是肉鋪,其實就是個棚子。四根木樁撐著個草頂,下麵一張厚木板搭的案子。案子上擺著半扇豬肉,旁邊的大木盆裡泡著豬下水,水是紅的。\\n\\n王鐵柱冇在磨刀。\\n\\n他蹲在案子後麵,手裡拿著刀,卻冇動,就那麼愣愣地看著街對麵。臉色比昨天還白,眼底一圈青黑,一看就是一夜冇睡。\\n\\n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看見是陳渡,眼眶突然就紅了。\\n\\n“陳渡……”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我一夜冇睡。閉上眼就是劉三那張臉……那脖子上的手印,我想起一個人。”\\n\\n陳渡走過去,蹲在他旁邊。\\n\\n王鐵柱盯著他,眼神裡全是恐懼和不安:“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後,越想越不對勁。那手印……的主人……我可能認識。”\\n\\n陳渡的眉頭動了一下:“在哪見過?”\\n\\n“老周頭你還記得嗎?三年前他死的那天傍晚,我看見老周頭跟劉三在河邊說話。”王鐵柱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劉三指著河麵,一直在說什麼。老周頭低著頭聽,聽完了點點頭。後來劉三走了,老周頭一個人在河邊站著,站了很久。天快黑的時候,他……”\\n\\n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n\\n“他跳下去了。自己跳的。我看見的。”\\n\\n陳渡看著他,冇說話。\\n\\n王鐵柱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我當時以為我看錯了,揉了揉眼再看,他已經冇了。我……我冇敢說。劉三那人,我惹不起。”\\n\\n他抬起頭,看著陳渡,眼眶紅得嚇人:“可那手印,讓我想起來了。老周頭右手食指,少了一截。年輕時候打魚,被網繩勒斷的。劉三脖子上的手印,食指那一截,就是短的!”\\n\\n老周頭?陳渡沉吟。\\n\\n“陳渡,”王鐵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你說,是不是老周頭回來報仇了?他殺了劉三,他會不會……會不會連我也……畢竟我那一晚的事我冇說給任何人……”\\n\\n“不會。”陳渡說。\\n\\n王鐵柱愣住。\\n\\n陳渡看著他,一字一句:“你跟他無冤無仇,他不會找你。”\\n\\n王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他鬆開手,低下頭,肩膀還在抖。\\n\\n陳渡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兩天晚上,彆出門。”\\n\\n王鐵柱抬頭看他,眼裡全是感激和恐懼。\\n\\n陳渡冇再多說,轉身走了。\\n\\n---\\n\\n從肉鋪出來,陳渡往街那頭走。\\n\\n走到一間破舊的屋子前,他停下。土牆裂了幾道縫,用稻草塞著。門板歪了,關不嚴。門口掛著一塊匾,字都看不清了,隻隱約認出最後一個字是“塾”。\\n\\n私塾。\\n\\n陳渡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麵冇聲音。他伸手推門,“吱呀”一聲,門開了。\\n\\n一張破桌子,幾把歪凳子,牆上掛著一塊木板,上麵寫著幾個字。角落裡堆著些舊書,落滿了灰。\\n\\n靠牆的一張竹椅上,坐著一個人。\\n\\n那人瘦得像根竹竿,背駝得厲害,頭低著。聽見門響,他慢慢抬起頭。\\n\\n一張全是褶子的臉,眼皮耷拉著,幾乎看不見眼睛。嘴唇癟著,牙齒冇剩幾顆了。稀疏的白髮貼在頭皮上。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顏色的布補過,針腳密密。\\n\\n他抬起眼皮,看了陳渡一眼。那一眼很慢,但眼睛裡的光很亮——是年輕時候讀過書的光,老了也冇滅。\\n\\n“你是……”他問。聲音很慢,很輕。\\n\\n“陳渡。”陳渡說。“青牛渡擺渡的。”\\n\\n老人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點點頭:“老周頭走後,是你撐的船。我知道你。”\\n\\n陳渡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n\\n老人冇看他,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書。紙都黃了,邊角捲起來。\\n\\n“周先生,”陳渡說,“我想問您一件事。”\\n\\n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很輕的一下。\\n\\n“老周頭死之前,有冇有跟您說過什麼?”陳渡問。\\n\\n沉默了很久。\\n\\n在“陳渡”的記憶裡,老周頭很孤僻,唯一親近的人就隻有這個老秀才。\\n\\n老人開口,聲音很慢:“他說……他守了二十年,守不住了。”\\n\\n“守什麼?”\\n\\n老人搖了搖頭:“他冇說。就說守不住了。然後第二天,他就死了。”\\n\\n陳渡沉默了一會兒。\\n\\n“周先生,您信他是自己跳的嗎?”\\n\\n老人冇回答。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陳渡,眼睛裡的光比剛纔亮了一點:“你問這些做什麼?”\\n\\n陳渡冇回答。\\n\\n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又低下頭,看著那本書。\\n\\n“河裡有東西。”他說,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n\\n他冇說下去。\\n\\n陳渡站起來:“謝謝您。”\\n\\n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老人突然開口:\\n\\n“你家裡,是不是有個小閨女?”\\n\\n陳渡停下腳步,轉過身。\\n\\n老人還是冇抬頭,低著頭看著那本書,聲音很輕很慢:“讓她離河遠點。老周頭死那天,我看見他在河邊站著,一直往你那個方向看。看你那個破渡口,看你那間破屋。”\\n\\n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不是在看房子。他是在看人。”\\n\\n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n\\n老人終於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n\\n“他是在看你妹妹。”\\n\\n---\\n\\n走出鎮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n\\n霧散了,路兩邊的草被陽光照著,綠得發亮。遠處的河也在發亮。\\n\\n可陳渡冇看這些。\\n\\n他走得很急,比來時快得多。\\n\\n走到一半,他停下來。\\n\\n前麵不遠處的路邊,站著三個人。\\n\\n陳渡認出了其中兩個——劉三的手下。另一個不認識,穿著比那倆好一點,像是縣城來的。\\n\\n他們在路邊站著,往他這個方向看。那目光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盯梢。\\n\\n陳渡停了一秒。\\n\\n然後他轉身,走進路邊那片比人還高的草叢裡。\\n\\n他冇跑。他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草葉刮在臉上,劃出一道道紅印子,他冇停。\\n\\n他繞了一個大圈,從草叢的另一頭出來,離那三個人已經很遠了。\\n\\n他回頭看了一眼。\\n\\n那三個人還在路邊站著,冇發現他。其中一個,正往他剛纔站的方向張望。\\n\\n陳渡的拇指摩挲了一下。\\n\\n劉三死了,可他的手下還在。那個縣城來的人,是誰的人?\\n\\n他冇再看,加快腳步往回走。\\n\\n---\\n\\n回到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n\\n陳念蹲在灶台邊,正往灶膛裡添柴。看見他回來,她立刻丟了柴火跑過來,習慣性地攥住他的衣角。\\n\\n“哥。”她喊。\\n\\n陳渡低頭看她。她的臉被煙燻得有點黑,額頭上沾了灰。嘴唇上那排牙印還在,結了痂。她站在那兒,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n\\n“餓不餓?”陳渡問。\\n\\n陳念搖搖頭。搖完又點點頭。\\n\\n陳渡冇說話,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鍋裡的粥還溫著,冇動過。\\n\\n他轉過頭看著陳念。\\n\\n陳念低下頭,小聲說:“等你回來一起吃……”\\n\\n陳渡心裡一軟。\\n\\n他盛了兩碗粥,一碗給陳念,一碗自己端著。然後他蹲下來,蹲在陳念麵前。\\n\\n“念兒,”他說,“哥問你件事。”\\n\\n陳念看著他。\\n\\n“你昨天晚上,有冇有看見什麼?”\\n\\n陳念愣了一下,低下頭想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渡。\\n\\n“有人。”她說。\\n\\n陳渡的眉頭動了一下:“在哪?”\\n\\n陳念轉過頭,看著門口:“那。”\\n\\n陳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門口什麼都冇有。陽光照在地上,明晃晃的。\\n\\n“什麼樣的人?”他問。\\n\\n陳念想了想,小眉頭皺起來,皺得很緊:“濕的。身上全是濕的。在滴水。”\\n\\n她頓了頓,聲音變小了:“他站在那兒,一直看著這邊。看了好久好久……後來他走了,走的時候,我看見他哭了。”\\n\\n陳渡的呼吸頓了一瞬。\\n\\n哭了。\\n\\n周守義,哭了。\\n\\n他伸手把陳念摟進懷裡,手掌按在她後腦勺上,聲音放得很輕:“不怕。哥在。”\\n\\n陳念靠在他身上,冇說話,但攥著他衣角的手,慢慢鬆開了。\\n\\n---\\n\\n晚上,陳念睡著之後,陳渡從灶台邊翻出那幾張黃紙。\\n\\n還剩六張。\\n\\n他把黃紙鋪在炕上,拿起硃砂筆,盯著那些紙,盯了很久。\\n\\n然後他開始畫。\\n\\n這一回,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儘量穩,儘量讓線條流暢。\\n\\n畫完一張,他放下筆看著那張符。比昨天那張好一點,至少線條是連著的。\\n\\n他又畫了一張。又一張。\\n\\n三張畫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第一張貼在門框上。走到窗邊,把第二張貼在窗框上。\\n\\n第三張,他走到炕邊,看著熟睡的陳念。\\n\\n他輕輕撥開她的衣領——脖子上的黑色指印還在,但顏色好像淡了一點。\\n\\n他把那張符摺好,輕輕塞進她的衣襟裡。\\n\\n陳念動了一下,冇醒。\\n\\n陳渡站在炕邊,看了她一會兒。\\n\\n然後他走回自己那張炕,躺下。\\n\\n他睜著眼,盯著屋頂。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臉上。\\n\\n明夜子時……\\n\\n他轉過頭,看著門口。門關著,門框上貼著那張符。符在月光下隱隱約約,看不清楚。\\n\\n他想起老秀才的話。\\n\\n“老周頭死那天,我看見他在河邊站著,一直往你那個方向看。看你那個破渡口,看你那間破屋。他不是在看房子,他是在看人。”\\n\\n他是在看你妹妹。\\n\\n周守義,你到底想乾什麼?\\n\\n窗外,河麵突然響起一聲水響。\\n\\n很輕,很輕。\\n\\n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n\\n陳渡冇動,就那麼躺著,盯著屋頂。\\n\\n他知道,河底下那雙眼睛,正盯著這間破屋,盯著炕上那個睡著的小姑娘。\\n\\n陳念突然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什麼。\\n\\n她冇抓著,眉頭皺起來,嘴裡含糊地喊了一聲:“哥……”\\n\\n陳渡側身,伸手握住她的小手。\\n\\n“哥在。”\\n\\n陳唸的眉頭鬆開了,呼吸又勻了。\\n\\n陳渡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n\\n窗外,月光照在河麵上,波光粼粼。\\n\\n那水聲,又響了一下。\\n\\n陳渡剛閉上眼,突然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踩著濕泥,一步一步,往門口走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