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毅坤的院子,如今比靈獸苑的豬圈還不如。
曾經門庭若市,如今落葉堆積,連個掃地的下人都沒有。
他被禁足,名聲徹底爛了。
「王瘋子」這個外號,已經從高層的小圈子,流傳到了營地每一個角落,成了底層修士們換防時最廉價的笑料。
「聽說了嗎?王管事現在天天在院裡砸東西,跟妖獸攻城似的。」
「何止啊,我聽說他對著空氣罵,說有鬼,你說是不是真瘋了?」
這些話,像淬了冰的鋼針,透過稀爛的院牆,一根根紮進王毅坤的耳朵裡。
他坐在那張被自己一拳砸碎的石桌殘骸上,雙目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掌心。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那裡,一道被碎石劃破的傷口已經結痂。
他不覺得疼。
心裡的窟窿,比這疼一萬倍。
他想不通。
他就是想不通!
那頭龜!那頭龜的眼神!絕對有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楊勝起……杜空青……」
名字從他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他眼中的癲狂慢慢沉澱,化為一片死寂的沼澤,沼澤深處,是擇人而噬的毒物。
明著來,他已經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既然你們都當我是瘋子,那瘋子做事,還需要講規矩嗎?
他站起身,整了整滿是褶皺的衣袍,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
丙三隊營房的角落。
一個名叫李三的練氣三層修士,正唉聲嘆氣地擦拭著自己那把連下品法器都算不上的長刀。
刀身上,還有幾個米粒大小的缺口,那是上次清剿妖豬時留下的。
「他媽的,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低聲咒罵著。
丙三隊如今是風光,可風光是楊勝起和謝鴻星的,是那些練氣五層、六層的隊員的。
他這種練氣初期的炮灰,每次出任務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分到的好處卻少得可憐。
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李三一驚,猛地抬頭。
王毅坤那張陰鷙的臉,正對著他,臉上掛著一種讓他頭皮發麻的「和善」。
「王……王管事?」李三嚇得差點把刀扔了,手忙腳亂地站起來。
「李三,是吧?我記得你,上次圍剿風狼,你很勇猛。」王毅坤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石在摩擦。
李三心裡直打鼓。
他那次躲在最後麵,砍死的都是些半死不活的妖狼,跟勇猛兩個字半點不沾邊。
「王管事謬讚了……」
王毅坤沒理他,自顧自地:「跟著楊勝起,不錯。他現在是典執事麵前的紅人,『福將』嘛,你們跟著也能沾光。」
這話聽著像誇獎,可那股子酸味和怨毒,熏得李三直犯噁心。
「隻是……」王毅坤話鋒一轉,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福氣這東西,有時候也邪門得很。你說,一個人,怎麼可能運氣一直那麼好?」
李三不敢接話,額頭見了汗。
王毅坤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塞進李三手裡。
入手的分量讓李三的心狠狠一跳。
是靈石!
至少五十塊下品靈石!比他三個月的供奉還多!
「王管事,這……這使不得!」李三嘴上推辭,手卻把布袋攥得死死的。
「拿著。」王毅坤的眼神像鉤子,勾著他的貪婪,「我不要你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就是……好奇。」
「好奇楊丹師那頭靈龜。」
「你平時巡邏,或者沒事的時候,多去靈獸苑附近轉轉。看看那頭龜,一天到晚都在幹什麼。」
「吃了什麼,睡了多久,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王毅…坤的聲音充滿了誘惑。
「你隻需要看,然後告訴我。就這麼簡單。事成之後,還有一百塊。」
一百塊!
李三的呼吸都粗重了。
他知道這是趟渾水,王毅坤和楊勝起的恩怨,整個營地誰不知道?
可一百五十塊下品靈石!足夠他換一把像樣的法器,再買幾瓶丹藥,說不定就能衝到練氣四層!
富貴險中求!
他咬了咬牙,把布袋猛地揣進懷裡。
「王管事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
看著李三匆匆離去的背影,王毅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猙獰。
楊勝起!
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隻要是狐狸,就一定會露出尾巴!
從那天起,靈獸苑附近,多了一個「勤奮」的巡邏兵。
李三總會找各種藉口,在關著杜空青的那個巨大獸欄周圍晃悠。
今天說這邊柵欄有點鬆動,明天說感覺有妖氣殘留。
他躲在幾十丈外的一棵大樹後,偷偷摸摸地觀察著那座小山般的巨龜。
睡覺。
翻身。
啃草。
發呆。
再睡覺。
一連三天,李三看得眼睛都快長毛了,那頭龜懶得就差發黴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王管事是不是真的瘋了。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第四天下午。
他懷裡那枚王毅坤給他的、能偵測微弱靈力波動的符籙,突然,極輕微地亮了一下!
光芒一閃即逝,微弱得像螢火蟲。
李三一個激靈!
有情況!
他立刻死死盯住巨龜的方向,神識小心翼翼地探過去。
什麼都沒有。
巨龜還在睡覺,呼吸平穩,鼾聲如雷。
是他眼花了?
李三不信邪,又等了半個時辰。
那符籙,又亮了一下!
這次他看清了!是從巨龜身下的地麵傳出來的!
一種非常微弱、非常飄忽的土係靈力波動!
李三的心臟砰砰狂跳,像是發現了驚天大秘密。
他強忍著激動,等到深夜換防,立刻像條狗一樣跑到王毅坤的院子。
「找到了!王管事!我找到了!那烏龜身下的地底,有古怪!」
地底百丈。
黑暗、死寂。
杜空青那龐大的龜軀如山巒般蟄伏,神魂與整個營地的地脈融為一體。
地麵上,那個叫李三的修士,他身上那點微不足道的惡意,以及那股屬於王毅坤的、腐臭般的怨念氣息,在地脈這張大網上,清晰得如同黑夜裡的火把。
一隻蒼蠅。
一隻嗡嗡叫的蒼蠅,自以為發現了什麼。
杜空青甚至懶得抬一下眼皮。
他的意念微動。
一絲比髮絲還細的土係靈力,從他龐大的妖力本源中分化出來,如同頑皮的泥鰍,在地底淺層飛快地竄動了一下,然後瞬間消散。
完美。
不多不少,正好是練氣三層修士憑著法器才能勉強捕捉到的強度。
「嗬。」
一聲無聲的冷笑,在地脈深處迴蕩。
「老師,您說得對。」杜空青的神念與戒指裡的丹靈子交流著,「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確實會亂咬人。」
丹靈子的虛影浮現,神色凝重。
「老夫是想提醒你,瘋狗雖然傷不到你這身龜殼,但它要是到處亂吠,把真正打獵的獵人引來了,也是個麻煩。」
獵人,指的自然是謝山。
「麻煩,有時候也能變成掩護。」
杜空青的眸光深邃如萬古寒潭。
「這隻蒼蠅,叫得越大聲越好。」
「他叫得越響,王毅坤就會陷得越深,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這條瘋狗吸引過去。」
「這樣,才沒人會注意到,真正的好戲,已經開場了。」
他的意念,穿過層層岩土,越過那個還在為自己的「重大發現」而沾沾自喜的李三,越過那個在院中狂笑的王毅坤。
最終,落在了那枚被他精心炮製、即將交到玄妖盟手中的「核心佈防圖」玉簡之上。
王毅坤?
不過是為這場大戲,增添一點雜音的道具罷了。
一隻連當棋子的資格,都需要自己施捨的……可憐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