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的黑暗裡,杜空青一動不動。
那道屬於築基強者的神念,已經消失了很久。
但那種感覺,那種神魂被一把冰冷的鋼刀貼著刮過去的觸感,依舊在他的意識深處反覆重播。
就像溺水的人,哪怕被救上岸,肺部依舊殘留著嗆水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方纔離死亡有多近。
僥倖。
他很清楚,剛才那一下,純粹是賭贏了。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賭謝山那老魔頭足夠貪婪,也足夠自負,不會對一處尋常的地脈能量節點投入過多關注。
這種將身家性命寄托在敵人疏忽上的感覺,太糟糕了。
一次,就夠了。
絕對不能有第二次!
防禦!
必須要有能硬扛築基一擊的防禦!
否則,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棋子,都隻是沙上之塔,風一吹就散了。
杜空青的神魂意念沉入楊勝起的儲物袋,那裡麵,有他穿越至今積攢的所有家當。
他的「目光」掠過一堆堆靈石,掠過幾件還算不錯的法器,最終,定格在一枚被玉盒精心封存的種子上。
那是一枚通體漆黑,表麵布滿奇異金屬紋路的種子,隻有拇指大小,卻沉甸甸的,彷彿握著一塊濃縮的精鐵。
二階靈植,鐵甲竹!
這東西是當初楊勝起在某個小型拍賣會上,花了血本淘來的。
據說此竹天生蘊含庚金之氣,堅愈精鋼,是煉製二階頂級防禦法器的絕佳材料。
但它還有一個更偏門的用途——甲殼類妖獸若能將其吞噬煉化,便可將自身甲殼的堅固程度,硬生生拔高一個台階。
隻是,過程九死一生。
鐵甲竹的庚金之氣霸道無比,尋常妖獸吞下去,不是被狂暴的能量撐爆,就是被那股鋒銳之氣從內到外切割成碎片。
可現在,杜空青沒得選。
「小子,你想好了?這玩意兒可不是紅晶靈果,它不溫和,它就是一柄出鞘的劍。」
丹靈子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死不了。」
杜空青的意念冰冷而堅定。
他那龐大的龜軀動了,在地脈之力的托舉下,無聲地滑到洞府中央,那處由他親手改造、靈氣最為濃鬱的地脈節點。
「噗。」
他張嘴吐出那枚鐵甲竹種子,將其精準地按入濕潤的泥土中。
下一刻,磅礴的土係妖力從他體內狂湧而出。
《山川蘊澤》!
這一次,不再是溫潤的滋養,而是近乎野蠻的催生!
精純的生機之力混合著渾厚的地脈靈氣,如開閘的洪水,瘋狂灌入那枚小小的種子裡。
哢嚓!
泥土被頂開。
一抹漆黑的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而出,那顏色,不像植物,更像一截剛剛淬火的鐵刺!
它迎風便長,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噌噌」聲。
一寸,一尺,一丈!
竹身上,那些天然的金屬紋路開始發光,將整個幽暗的洞府都映照得一片森然。
洞府內的土靈力被它瘋狂抽吸,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靈氣漏鬥。
竹節一節節拔高,竹身也從手指粗細,迅速擴張到碗口、海碗,最後,長成了一根足有水桶粗、三丈多高,通體烏黑如墨,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恐怖巨竹!
整個洞府,都瀰漫著一股割裂麵板的鋒銳之氣。
二階成熟期的鐵甲竹,成了!
前後,不過一刻鐘。
丹靈子看得嘖嘖稱奇。
用《山川蘊澤》這種蘊含造化生機的神通來催熟庚金之氣的靈植,簡直是暴殄天物,也隻有杜空青這個怪胎能幹得出來。
杜空青抬起他那岩石般的頭顱,看著眼前這根彷彿能捅破天的「鐵柱」,神魂中沒有半點喜悅,隻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盛宴,開始了。
他動了。
龐大的身軀來到鐵甲竹下,張開那布滿交錯利齒的巨嘴,不是去咬竹身,而是猛地咬住了鐵甲竹深入地脈的根須!
「昂!」
一聲不似龜類發出的,混合著痛苦與凶戾的低吼,在洞府中炸響!
他開始「吃」了!
他不是在吞噬,而是在進行一場對自身的、最殘酷的改造!
《真源地脈訣》運轉到極致!
他將自己與整條地脈相連,然後,以自身為熔爐,以地脈為薪柴,強行將整株鐵甲竹的庚金本源,從根部開始,一點點「抽」進自己的身體!
滋……滋啦……
那是庚金之氣與他血肉接觸的聲音。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口腔瞬間傳遍全身!
那不是刀割,不是火燒。
那是一種被無數根鋼針,從血肉、到經脈、再到骨骼,一寸寸反覆穿刺、碾磨的酷刑!
杜空青的四肢和頭顱猛地縮回龜殼,龐大的龜身在地麵上劇烈地顫抖、抽搐。
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塊血肉都在被撕裂,然後又被強行黏合。
尋常妖獸,哪怕是練氣九層的,在這種痛苦下,神魂早已崩潰。
但杜空青死死守著靈台那一點清明。
他的人類靈魂,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遠超妖獸本能的、鋼鐵般的意誌!
他不僅在承受!
他還在控製!
他的神魂之力化作億萬根無形的觸手,強行約束著那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的庚金之氣,按照《真源地脈訣》的特定路線運轉。
一部分,淬鍊他的五臟六腑。
而絕大部分,則被他引導著,湧向他背後那片最堅固的領域——龜殼!
「咯……吱……嘎……」
一陣陣令人牙酸到骨髓裡的聲音,從龜殼內部傳出。
那是鐵甲竹的庚金精華,正在與他天生的骨甲,進行最原始、最野蠻的融合!
龜殼的內壁上,一道道裂紋浮現。
但緊接著,那些烏黑的庚金能量就如同滾燙的鐵水,填充了進去,將裂縫焊死,並留下了金屬般深邃的紋路。
他的龜殼,正在經歷一場蛻變。
從「岩石」,向著「精金」的蛻變!
這個過程,無比緩慢,也無比煎熬。
杜空青的神魂,彷彿被架在名為「痛苦」的火焰上,反覆灼燒、鍛打。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痛苦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絲庚金之氣被他徹底「消化」,融入龜殼的最深處時,那劇烈的顫抖,終於緩緩平息。
洞府內,恢復了死寂。
那根驚世駭俗的鐵甲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剩下一隻巨大的、沉默的石龜,靜靜地趴在地脈節點上。
許久。
「哢。」
一聲輕響。
那厚重的龜殼,動了。
岩石般的頭顱緩緩伸出,四肢也隨之舒展開。
杜空青的神魂,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檢視著自己的身體。
他的龜殼,從外表看,似乎沒什麼變化。
依舊是那副灰撲撲、布滿岩石紋理的模樣。
但細看之下,就會發現,那龜殼的顏色,變得更深沉了。
原本的岩石紋理之間,多了一層極細密的、宛如鋼鐵拉絲般的暗色紋路,讓整個龜殼在黑暗中,都透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與堅不可摧之感。
用爪子輕輕敲擊。
「鐺……」
不再是過去那種沉悶的「叩叩」聲。
而是一聲悠長、厚重,如同敲擊古老寺廟裡青銅大鐘的鳴響!
聲音在地底洞府中迴蕩,帶著一股鎮壓一切的韻味。
杜空青心念一動,將頭顱和四肢猛地縮回殼內。
嗡!
龜殼閉合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彷彿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一座由玄鐵澆築而成的堡壘之中,與世隔絕。
「好小子,你還真撐過來了。」
丹靈子的神念波動傳來,這一次,是真的帶上了一絲驚嘆。
「你現在這身殼,別說練氣期了,就算是普通的築基初期修士,拿著上品法器,不拚著老命砍上幾十上百下,休想在你殼上留下一道白印!」
「這已經不是法術能輕易撼動的範疇了,這是純粹的、不講道理的『物理絕對防禦』!」
築基初期,難破其防!
這六個字,讓杜空青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三分。
值了。
所有的痛苦,都值了。
他沒有再動,就那麼保持著縮殼的狀態,龐大的身軀與大地融為一體,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從外麵看,他比以前更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平平無奇的巨大岩石。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塊「頑石」的內部,隱藏著怎樣一副堅不可摧的鋼鐵之軀。
安全感,又多了一分。
但這,還不夠。
一個合格的苟道傳人,永遠不會嫌自己的甲太厚。
杜空青的心神,在短暫的休憩後,再次變得冰冷而銳利。
堡壘已經加固。
接下來,是時候,動一動棋盤上,那些早已饑渴難耐的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