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
「吼!」
一頭渾身鬃毛倒豎的妖豬,撞斷一棵碗口粗的樹,帶著腥風撲向一名隊員。
那隊員駭得麵無血色,腿肚子都在打顫,幾乎忘了舉起手中的法器。
「小心!」
一道劍光閃過,精準地刺入妖豬的眼窩。
是謝鴻星。
他一劍斃敵,本該是提振士氣的一幕,可他自己卻猛地一個踉蹌,臉色比那死去的隊員還要蒼白。
他的手在抖。 【記住本站域名 ->.】
不是因為力竭,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周圍的隊員圍了上來,關切聲中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怪異。
「隊長,你沒事吧?」
「隊長最近……好像很容易累。」
謝鴻星的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識海中,無數怨毒的嘶吼聲匯成魔音的洪流,瘋狂沖刷著他的神智。
「吞了他……吞了他們的精氣神……」
「你會更強!」
「力量!你需要更多的力量!」
那頭死去的妖豬,逸散的精魄在他眼中化作一縷縷誘人的甜美霧氣,勾引著他撲上去大快朵頤。
不行!
不能在這裡!
謝鴻星死死咬住舌尖,滿嘴的血腥味讓他換回了一瞬間的清明。
魔氣幾乎要從他的毛孔中溢位。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後心,一股平和的靈力渡了過來。
「凝神!」
楊勝起的聲音不高,卻像晨鐘暮鼓,驅散了些許魔音。
他不動聲色地塞給謝鴻星一枚丹藥。
「是養氣丹,穩固心神的,快服下。」
謝鴻星幾乎是搶奪般將丹藥吞了下去,丹藥化作暖流,總算將那股即將爆發的魔氣暫時壓製。
他靠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息,看向楊勝起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感激,恐懼,還有一絲被看穿的恐慌。
隊伍裡的議論聲更低了。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隊長的異樣。
……
任務結束,回到營地。
楊勝起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攔住了腳步虛浮的謝鴻星。
四下無人。
「謝隊長。」
楊勝起遞過去一個水囊,神情關切。
「你的狀況,很不好。」
謝鴻星接過水囊的手還在輕微發抖,他低著頭,不敢看楊勝起的眼睛。
「我……我隻是最近修煉出了點岔子。」
他聲音沙啞,像一塊被踩在沙礫裡的破布。
「是嗎?」
楊勝起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敲在謝鴻星緊繃的神經上。
他踱了兩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說給對方聽。
「我那頭靈龜,你也知道,天賦異稟,尤其對各種氣息極為敏感。」
謝鴻星的身體猛地一僵。
楊勝起沒有停下,他看著遠處靈獸苑的方向,目光悠遠。
「它曾經對我說過,有些人的氣息,很『駁雜』。」
「就像一碗清澈的水裡,滴進了一滴永遠化不開的墨。」
「這滴墨,平時隱藏得很好,但當這個人情緒劇烈波動,心神失守的時候……它就會翻湧上來,散發出一種……讓它感到很不舒服的味道。」
楊勝起轉過頭,靜靜地看著謝鴻星。
「一種……毀滅與吞噬的味道。」
轟!
謝鴻星的腦子裡炸開一個響雷。
他完了。
他被發現了。
楊勝起知道了!那頭該死的烏龜也知道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會去告發自己嗎?
自己會被家族當成修煉魔功的叛徒,被抽魂煉魄,死無全屍嗎?
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就在他即將被這滅頂的恐懼壓垮時,楊勝起卻嘆了口氣。
「不過,它也說了。」
「那滴墨,並非死物。它有根,似乎……與這片大地之下某種更深沉的東西,隱隱相連。」
「它說,強行挖掉這滴墨,隻會讓碗碎掉。但如果能找到它的根源,或許……有辦法將它引導、稀釋,甚至……化為己用。」
這話,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劈進了謝鴻星死寂的心海。
什麼?
引導?
稀釋?
化為己用?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楊勝起,裡麵是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時的瘋狂。
「你……你說的是真的?」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楊丹師……你……你的靈龜,它真的……真的有辦法?」
他「噗通」一聲,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一個謝家子弟,丙三隊的隊長,就這麼在無人的角落裡,對著楊勝起跪下了。
「楊丹師!求你!求你救救我!」
他再也撐不住了,崩潰地嘶吼起來,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
「我不想死!我不想變成怪物!」
他像倒豆子一樣,將一切都吼了出來。
從幼年時在家族禁地無意中發現那塊刻著魔功的玉簡,到為了追上同輩天才而踏入深淵,再到如今修為飛速增長,卻日夜被心魔啃噬的無邊痛苦。
「家族……家族裡的人都說我是天才!可他們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無數張被我吸乾精魄的臉在對我尖叫!」
「我怕!我怕那頭烏龜!我怕它那雙眼睛!我感覺它能看穿我!能看到我皮囊下麵那個正在腐爛的魔頭!」
他死死抓著楊勝起的褲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他曾經瞧不起的「福將」身上。
「求你!隻要你能救我,讓我做什麼都行!求你保守這個秘密,不然……不然我必死無疑!」
地底百丈,被濃鬱白霧籠罩的洞府中。
杜空青的神魂,「看」著地脈傳來的這一幕畫麵,意誌中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魚,咬死了鉤。
他通過靈魂連結,將一道平靜的意念傳給楊-勝起。
楊勝起深吸一口氣,扶起涕淚橫流的謝鴻星。
「起來吧,此事……非同小可。」
他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凝重與一絲為難。
「我會盡力為你尋找解決之道。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絕對的配合。」
就在這時,丹靈子看著失魂落魄的謝鴻星,神情肅穆。
「《噬靈魔功》……想不到這等上古邪法,竟會重現於世。」
「他這情況,已是魔氣入髓,病入膏肓。」
「每一次反噬,都會讓他離真正的魔頭更近一步。尋常丹藥、法門,早已無用。」
謝鴻星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險些被這盆冷水澆滅。
「不過……」丹靈子話鋒一轉,「萬事無絕對。此魔功霸道絕倫,想要壓製,必先知其根底。他需要將所知的一切,功法口訣、修煉感悟、每一次反噬的細節,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我需要研究,才能推演出一線生機。但記住,代價,會很大。」
……
龐大的資訊流,通過楊勝起,源源不斷地匯入杜空青的神魂之中。
《噬靈魔功》。
吞噬生靈精氣神,化為己用。
霸道,邪惡,但效率驚人。
杜空青默默地消化著這些資訊,將它們與自己掌握的《真源地脈訣》以及「山川蘊澤」神通相互印證。
漸漸地,他發現了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聯絡。
謝鴻星修煉魔功,是從外界的「活物」身上,抽取生命精華。
而謝家家主謝山,在營地深處所做的,是從「大地」之中,抽取那股被鎮壓的禁忌力量!
一個從外部吞噬。
一個從內部抽取。
兩者的方式,竟然有著驚人的異曲同工之妙!
杜空青的思維,如同一道閃電劃破黑暗。
他明白了。
謝鴻星,根本不是什麼意外發現了魔功的幸運兒或倒黴蛋。
他是一枚試驗品!
一個用來測試《噬靈魔功》效果與副作用的小白鼠!
甚至……
他和其他修煉了這魔功的謝家子弟,都隻是「預備食糧」!
當謝山徹底掌控了地底那股力量,或者說,當他餵養的那個恐怖存在徹底甦醒時,這些修煉了同源魔功的弟子,將會是它最完美、最可口的大補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