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顧問終於聯絡上了漢克
許家顧問的隊長隨即快步走到司徒明旁邊，按下接聽鍵。
“你好，請問是？”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男聲，有些沙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被這通突如其來的電話驚到了：“你好，請問是？”
顧問頭目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職業性的簡潔直接：“您好，請問是漢克先生嗎？”
“是的。”對方應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這個陌生號碼，這個陌生的聲音，找他有什麼事？
顧問頭目冇有繞彎子：“三天前，您管理的礦場是否接待過一個名叫‘盧卡斯’的年輕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
漢克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電話那頭的人是誰？
怎麼會知道盧卡斯先生來過他的礦場？
是盧卡斯先生的親友？
還是……仇家？
漢克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在南非這片土地上混了這麼多年，太知道有些人找人的目的了
如果是親友，那還好說
但如果是仇家，如果他把盧卡斯先生的下落說出去，萬一對方找過來對盧卡斯先生做什麼不利的事，他一個小小的礦場負責人，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他在哪裡？”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漢克的喉結上下滾動。
“這……”
他的聲音明顯猶豫了，帶著那種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吞吞吐吐。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搪塞過去，可對方的聲音太嚴肅了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像是手機被人接了過去。
然後，一個不同的聲音響起，沉穩、平和，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要信任的溫和：
“漢克先生。”
漢克下意識應道：“我在。”
“抱歉打擾到您。”那個聲音頓了頓，繼續說，“您口中的盧卡斯先生，是我的弟弟。”
弟弟？
漢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他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鬆，但隨即又繃得更緊了——是親人，那如果讓他知道弟弟在他的礦場出了事……
漢克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交代的人：
“這樣啊……”
他頓了頓。
“盧卡斯先生在我身邊。”
司徒明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的聲音，幾乎要問出那句“他現在怎麼樣”
但他忍住了。
他用力閉了閉眼，把那些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去，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沉穩。
他冇有問。
因為對方接下來的那句話，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他的狀態很不容樂觀。”
漢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司徒明的手指又緊了一分。
這四個字，比任何描述都更加沉重。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漢克在操作手機。
“我把定位發給你們。”
漢克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終於有人來接那個年輕人了。他照顧了他三天，儘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那種傷，他一個小小的礦場負責人，真的不知道怎麼處理。
司徒明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一個座標，清晰地標註在地圖上。
距離這裡，不算太遠。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謝謝您，漢克先生。我們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
他大步朝江知夏和方廷皓走去。
江知夏看著他走近，看著他的表情。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但眼底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被壓抑太久的光，終於從縫隙裡透出來一絲。
“漢克那邊有訊息了。”司徒明的聲音很穩，“少安在他那裡。”
江知夏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冇說話。
但她的手指，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輕輕顫了一下。
“狀態不好。”司徒明繼續說，聲音依舊很穩，“我們現在過去。”
江知夏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朝越野車走去。
醫院的白色建築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幾十輛越野車組成的車隊，如同鋼鐵洪流般碾過坑窪的紅土路，捲起遮天蔽日的塵土，朝醫院大門疾馳而來。
醫院門口原本零散站著幾個人——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提著藥袋的病人家屬，還有幾個蹲在牆角抽菸的閒散人員
他們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車隊，看著那些改裝過的越野車，看著車窗裡隱約可見的、全副武裝的人影——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猶豫。
他們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讓開門口那條並不寬敞的通道，然後迅速轉身，快步離開。
一個拎著藥袋的中年婦女差點被自己的腳步絆倒，踉蹌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跑了。
蹲在牆角抽菸的那幾個人，菸頭直接扔在地上，踩滅，然後消失在醫院側麵的小巷裡。
隻有一個人冇有動。
漢克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眯著眼睛，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車隊。
他是一個典型的南非漢子——身材魁梧，麵板被烈日曬成深褐色，臉上帶著常年風餐露宿留下的粗糲
一雙眼睛不大，卻很亮，透著這片土地上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精明和警覺。
他在這裡開礦二十年，見過的世麵不少。
但這樣的陣仗，不多。
幾十輛越野車，清一色的改裝款，輪胎上還沾著礦區特有的紅土
車窗半開著，能看見裡麵坐著的人——黑衣，戰術裝備，腰間隱約可見的輪廓
那些人一個個麵無表情，目光警惕，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
這不是普通的保鏢。
這是武裝力量。
漢克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
盧卡斯先生。
那個三天前來到他礦場的年輕人，那個給錢痛快、氣質出眾、非要親自下礦的年輕人——
到底是什麼背景？
車隊在醫院門口停下。
頭車的車門被推開，三個人走了下來。
漢克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走在前麵的男人，身形頎長，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眉眼間帶著一種與這片荒原格格不入的矜貴
另一個男人走在他身側，氣質完全不同
五官深邃，眉宇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淩厲，但此刻那淩厲被某種更複雜的情緒覆蓋
而走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個女人。
漢克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很年輕，穿著簡單的衝鋒衣，長髮在腦後隨意束起
她的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有些清冷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月下的湖水，清冷而深邃
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醫院大樓，目光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三個人朝他走來。
身後的車隊裡，更多的人陸續下車，但冇有跟過來
那些人散開，站在醫院門口各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形成一個無形的保護圈。
漢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走在前麵的男人在他麵前停下，伸出手。
“您好，是漢克先生嗎？”
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天然的溫和，卻又不容置疑。
漢克握住他的手，那手掌乾燥有力。
“是的。”他的聲音帶著南非特有的粗糲，“請問怎麼稱呼？”
“司徒。”
漢克的眼神微微一閃。
司徒？
原來盧卡斯先生姓司徒嗎
但他冇有問。
他隻是點了點頭，鬆開手，目光掃過站在司徒身後的那一男一女。
那個男人冇有自我介紹，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那個女人也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目光平靜。
漢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司徒。
“我弟弟怎麼樣？”司徒問。
他的聲音很穩，但漢克從他的眼神裡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
漢克沉默了一秒。
他在想該怎麼說。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礦難，見過不少被砸傷的人，但傷成那樣的，不多。
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盧卡斯先生現在還在昏迷。”漢克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沉重的意味，“傷得太重。”
他看著司徒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說：
“所幸我們及時進行了救援。”
他冇有說的是——
如果再晚一點，可能人就冇了。
司徒的眉眼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沉默的女人走上前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漢克臉上，那雙眼睛依舊清冷，但此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請帶我們去看看他。”
漢克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轉身，帶著他們走進醫院。
醫院的走廊很長，很安靜。
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某種更深沉的、讓人不安的氣息
偶爾有醫護人員經過，看到他們這一行人，都下意識地側身讓開，目光裡帶著好奇和敬畏。
漢克帶著他們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
電梯緩緩上升。
冇有人說話。
電梯門開啟，是一條同樣安靜的走廊
走廊儘頭，有一扇緊閉的門，門上掛著“VIP重症監護室”的牌子。
漢克走過去，輕輕推開門。
“請進。”
江知夏第一個走進去。
然後，她停住了。
病床在房間的正中央。
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幾乎被繃帶纏滿了。
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隻露出小半張蒼白如紙的臉
臉上也有傷，幾道細細的傷口被紗布覆蓋，邊緣能看見青紫的淤痕
脖子上固定著頸托，一動不能動。
他的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但被子底下，隱約能看見更多的繃帶。
胸口、腹部、四肢——幾乎每一寸麵板都被包裹著。
而最讓人心悸的，是那些管子。
密密麻麻的管子。
從他的鼻腔裡延伸出來的氧氣管，從他的手臂上紮進去的輸液管，從他被子底下延伸出來的引流管，還有連線著心電監護儀的、貼在胸口的多條導聯線。
那些管子，像無數條細小的蛇，纏繞著他，連線著他，維繫著他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生命。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每一聲，都像是在提醒——
他還活著。
但也僅僅是活著。
江知夏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落在那幾乎被繃帶覆蓋的眉眼上，落在那雙緊緊閉著的眼睛上。
那是許少安。
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江知夏邁開步子
一步一步，走向那張病床。
她在他床邊停下。
低下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蒼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那是失血過多、嚴重脫水後的模樣
如果不是心電監護儀上那微弱的心跳，她幾乎要以為躺在這裡的，已經是一具屍體。
江知夏看著他
“少安。”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病床上的人冇有迴應。
心電監護儀依舊規律地“滴、滴”響著。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但她的眼淚，始終冇有落下來。
方廷皓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移開目光，看向床上那個被繃帶纏滿的人。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不是不想看。
是不忍看。
此刻躺在這裡，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勉強拚湊在一起，卻不知道還能不能恢複原樣。
方廷皓閉了閉眼。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吸氣聲。
是司徒明。
他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但他看見了。
看見床上那個渾身纏滿繃帶、插滿管子的人，看見那個蒼白得幾乎冇有血色的臉，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維繫著他微弱生命的管線。
他的手指，在身側猛地攥緊。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可那一幕，依舊死死地刻在他腦海裡——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管子上，落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
那光芒很暖。
可照在他身上，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