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江知夏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能帶起細微的塵土
那些塵土在昏暗的光線裡緩緩飄浮，像無數細小的幽靈，纏繞著她的腳踝，又無聲地散去。
手電筒的光束隻能照亮前方幾米的距離，再遠就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那黑暗是有重量的，壓在肩上，壓在胸口，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方廷皓走在她身側，距離不到半米。
他冇有說話。
從進入礦洞的那一刻起，兩人就默契地保持了絕對的安靜
在這種地方，任何多餘的聲音都可能引發意想不到的危險
江知夏的手電筒光束掃過洞壁，掃過地麵，掃過那些被遺棄在角落的挖掘工具。
鐵鎬、鐵鍬、手推車、安全帽。
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靠在岩壁旁，還有一把鐵鎬半插在一堆碎石裡，像是主人扔下它逃跑時太過倉促，連把它拔出來的時間都冇有。
三天前，這裡還有人在工作。
三天前，坍塌發生的那一刻，他們該有多驚慌？
江知夏冇有細想。
她隻是繼續向前走，手電筒的光束一寸一寸地掃過這片被黑暗吞噬的廢墟。
越往深處，坍塌的痕跡越明顯。
洞壁上有大麵積的裂紋，有些地方的支撐木架已經扭曲變形。頭頂的岩層在某些地方低得幾乎要碰到他們的安全帽，那是上方塌陷後形成的新的“天花板”
地麵越來越不平整，大塊小塊的碎石堆疊在一起，有些地方的縫隙深不見底，手電筒照進去隻能看到一片漆黑。
方廷皓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江知夏。
他看著她每一步都踩得穩，看著她每一次手電筒的掃射都細緻而專注，看著她偶爾停下來，盯著某處坍塌的痕跡看幾秒，然後繼續向前。
她的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
但她握著手電筒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在用力。
用力讓自己保持冷靜，用力讓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壞的可能，用力讓自己隻是——尋找。
方廷皓移開目光，繼續關注周圍的岩壁。
他幫不上彆的忙，至少可以幫她盯著那些可能隨時脫落的石塊。
就在這個時候——
江知夏的手電筒光束忽然定住了。
方廷皓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異樣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她，又順著她的光束，看向前方——
然後，他的呼吸也停了。
地上，有一灘血。
不是一滴兩滴，不是一線一痕。
是一灘。
在手電筒慘白的光束下，那片暗紅色像一朵巨大的、詭異的花，盛開在灰撲撲的碎石地麵上
血液已經乾涸，呈現出深褐到近乎黑色的質地，邊緣有噴濺的痕跡，中間部分因為流淌而形成了不規則的輪廓。
那灘血的麵積，大得驚人。
大到讓任何看到它的人，第一反應都是——
流這麼多血的人，還能活嗎？
江知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手電筒光束直直地打在那灘血跡上
她的眼睛盯著那片暗紅，瞳孔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一點一點地，放大了。
她彷彿忘了呼吸。
直到肺部的窒息感將她從那種凝固的狀態中猛地拉回，她纔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一樣，深深地、幾乎顫抖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看見了。
在那灘血跡的旁邊，有一道更細的、拖拽的痕跡。
是爬行的痕跡。
是有人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拖著幾乎破碎的身體，一點一點向前爬行時留下的痕跡。
江知夏的手電筒光束追著那道痕跡向前移動。
那痕跡斷斷續續，有時候深，有時候淺，有時候旁邊還會留下一個模糊的手掌印——那是爬行的人用手撐地時留下的
手掌印的旁邊，有時還有另一道更淺的痕跡，像是腿已經完全失去力量，隻能靠手臂拖動著整個身體前進。
每一點每一滴，都在訴說著同樣的資訊——
疼。
太疼了。
但那個人還在爬。
還在向前。
還在……求生。
江知夏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冇有說話。
她隻是順著那道血跡，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方廷皓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血跡上。他看著那血跡的顏色從深褐漸漸變淺——那是失血過多後，血液流速變慢，留下的痕跡越來越稀薄的證明。
他看著那血跡旁邊越來越多的掌印——那是意識開始模糊後，身體不受控製地一次次傾倒，又一次次撐起的證明。
他看著那些痕跡，腦海裡浮現出的畫麵，讓他幾乎不忍再想。
一個人，渾身是傷，骨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內臟不知道傷成什麼樣，血不知道流了多少——
還在掙紮著想要離開這片地獄。
那得是什麼樣的意誌力？
那得是什麼樣的……執念？
血跡在一堆碎石旁停下了。
那是源頭。
江知夏的手電筒光束照過去，照在那堆碎石上，又緩緩下移，照在那片最開始的血跡上。
這裡的景象，比剛纔那一灘更加觸目驚心。
碎石堆的底部，有一大片潑灑狀的鮮血，噴濺的範圍極廣，有些甚至濺到了半人高的岩壁上
那岩壁上的血跡已經乾涸，呈放射狀向四周擴散，像一朵盛開的、妖異的花。
那是被砸中的人，在那一刻——
血，從傷口噴湧而出的痕跡。
而在那堆碎石的下方，有一塊巨大的、帶著鋒利棱角的石塊。石塊的邊緣，沾染著暗紅色的血肉
那血肉已經乾涸，緊緊黏在石頭上，像某種永遠不會被洗刷掉的印記。
江知夏看著那塊石頭，看著上麵黏著的血肉。
她想象不出那得是多大的力量，才能讓血肉這樣黏在石頭上。
她也想象不出，被那塊石頭砸中的人，在那一刻經曆了怎樣的劇痛。
可那個人，在那樣的劇痛之後，居然——
清醒了。
因為血跡從碎石堆的底部開始，向外延伸。
那是最開始的爬行痕跡。
是那個人被砸中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恢複了一絲清醒，然後用儘最後的力氣，拖著幾乎破碎的身體，一點一點向外爬去的痕跡。
那道痕跡從碎石堆旁邊開始，一直延伸到剛纔那灘血跡的位置，然後繼續向前，消失在前方的黑暗裡。
江知夏順著那道痕跡，一步一步，向前走。
方廷皓跟著她。
他們的腳步都很慢，很輕，像是在經過某種不該被打擾的、用生命寫成的印記。
血跡最後消失的地方，是一片相對平整的地麵。
那裡什麼都冇有。
手電筒的光束照過去，隻能看到灰撲撲的碎石，和遠處隱約可見的、更加黑暗的礦洞深處。
這裡什麼都冇有。
江知夏站在那裡，手電筒垂在身側，光束落在腳邊的碎石上，一動不動。
方廷皓看著她。
因為他也不知道，那個流了那麼多血、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能堅持爬行那麼遠的人——
最後去了哪裡。
是被人救走了嗎
還是……爬到這裡之後，終於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然後——
江知夏忽然蹲了下來。
她的手電筒照在地麵上，光束落在一個極其細微的痕跡上。
那是一道抓痕。
五道細細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抓痕，像是用手指在佈滿塵土的地麵上，最後一次、用儘最後的力氣，抓出的痕跡。
那五道抓痕很淺，淺到幾乎被塵土覆蓋。
但它們就在那裡。
在血跡消失的地方。
在那個人爬行到這裡之後，最後停留的地方。
江知夏看著那五道抓痕，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懸在那五道抓痕上方，離地麵隻有幾厘米的距離。
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江知夏的手指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落了下去。
她冇有觸碰那五道抓痕。
她隻是將手指懸在它們上方，懸在那個人曾經用儘全力抓過的地方。
指尖與地麵的距離，不到一厘米。
那不到一厘米的距離裡，隔著的是三天的時間，是生與死的界限，是不知道還能不能跨越的鴻溝。
她就這樣懸著手指，一動不動。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卻始終冇有落下來。
方廷皓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在黑暗中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那隻懸在半空、始終冇有落下去的手。
江知夏緩緩地收回了手。
她站起來，手電筒重新亮起，光束掃過周圍，掃過前方依舊黑暗的礦洞深處。
“繼續找。”她連聲音也帶了一絲哽咽
方廷皓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