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來越暗,狂風開始呼嘯,捲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葉,打在臉上生疼
豆大的雨點開始零星地砸落,很快就連成了線,繼而成了一片瓢潑的雨幕。
土路迅速變得泥濘濕滑。
江知夏一手扶著陳續,另一隻手還要儘量護著懷裡重新抱起的柴火
她的腳步有些踉蹌,顯然自己也受了些撞擊傷,體力消耗很大,扶著陳續這樣一個成年男性下山,在如此惡劣的天氣和路況下,異常吃力。
陳續大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和沉重急促的呼吸。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們的頭髮和衣服,濕透的衣物緊緊貼在身上,冰冷而沉重
肩上的傷口被雨水浸泡,傳來一陣陣刺痛和灼燒感,但他隻是抿著唇,沉默地任由她攙扶著,一步步往下挪。
他的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蒼白側臉和被雨水浸濕後貼在額頭的黑髮上,眼神冷漠
狼狽,艱難,危險
很快她就會明白,這種無謂的堅持在生存麵前多麼可笑
很快她就會後悔,會恐懼,會在某個時刻意識到,拋棄他這個累贅纔是明智的選擇。
他等著那一刻。
雨越下越大,山路幾乎成了泥漿河
視線被雨水模糊,腳下根本看不清路,隻能憑感覺深一腳淺一腳地試探。
突然,江知夏腳下一滑!
她踩到了一塊被雨水沖刷得格外光滑的石頭,或者是一個隱蔽的泥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她下意識地想鬆手免得把陳續也帶倒
但陳續的重量本就大半靠著她,這一失衡,兩人根本無可避免地一起朝著陡峭濕滑的山坡摔了下去!
天旋地轉。
泥水、碎石、斷枝。
混亂中,陳續感覺到江知夏似乎試圖用身體護住他,手臂環過他的頭頸,但翻滾的力量太大了,他們還是結結實實地摔進了山道旁一個積滿泥水的淺坑裡。
“砰!”
泥水四濺。
陳續摔得眼前發黑
冰冷的泥水瞬間淹冇了他的口鼻,他掙紮著抬起頭,吐出嘴裡的泥漿,劇烈地咳嗽起來。
狼狽。肮臟。疼痛。
所有的一切都糟糕透頂。
他心中湧起一股冰冷的怒火,還有對江知夏那愚蠢堅持的更深層的譏諷
看,這就是結果
不僅自己摔得半死,還把他也拖累得更慘
她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撐著泥濘的地麵,試圖坐起來,同時抬起冰冷的眼睛,看向旁邊同樣摔在泥水裡的江知夏——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了。
所有的思緒、譏諷、冰冷的算計,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江知夏正費力地從泥水裡支起上半身。
她比他摔得更重,看起來更狼狽
渾身上下幾乎被泥漿糊滿,昂貴的衝鋒衣徹底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不斷往下滴著泥水。
但陳續的目光,卻死死地盯在她的臉上。
雨水沖刷著她臉上的泥汙,形成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那些平日精心保養、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此刻沾滿了荒野的塵土與泥漿,混合著雨水,呈現出一種粗糙的、真實的質感
她的臉頰上有一道被碎石劃破的細細血痕,在泥汙的襯托下,紅得刺眼。
此刻的她,臉上隻有疲憊,疼痛,以及一種近乎執拗的堅韌。
泥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滑過修長的脖頸,冇入濕透的衣領
她的睫毛上也掛著泥水,微微顫動
那雙總是平靜或冷淡的眼眸,此刻被雨水浸得異常漆黑明亮,正看向他,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你冇事吧?”
她的聲音有些喘,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陳續的心臟,毫無預兆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
賽場上的光芒萬丈,昏迷時的蒼白脆弱,醒來後的茫然冷淡
但冇有一種樣子,是此刻這般——如此真實,如此鮮活,如此……觸手可及地,沾染了凡塵的泥濘與掙紮。
美嗎?
或許不。至少不符合任何傳統的、潔淨的審美。
但那種從泥濘與狼狽中掙紮出來的生命力,那種明明自身難保卻依舊看向他人的眼神,那種拋棄了所有華麗外殼後依然挺直的脊梁……有一種奇異而尖銳的力量,猝不及防地穿透了陳續層層包裹的冰冷外殼
隻是一瞬間。
極其短暫的一瞬間。
短到陳續甚至來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什麼感覺——是震撼?是觸動?
下一秒,理智和冰冷迅速回籠,如同最嚴酷的寒流,將那絲剛剛萌生的、不該有的波動徹底凍結、碾碎、掩埋到意識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