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尋範圍在一點點縮小,但目標的蹤跡依舊如同滴入沙地的水珠,消失得無影無蹤
焦灼感像南非正午的日頭,炙烤著每個人的神經。
方廷皓帶著申波和他精乾的小隊,選擇了一條與江知羽的大部隊略有偏差的路線,沿著一條乾涸的古河床向“卡利南帶”更深處摸排
河床兩側是風蝕嚴重的陡峭土崖,底部則佈滿了大小不一、被洪水沖刷得圓滾滾的石頭,以及雨季留下的、如今已板結或仍有些粘稠的泥沼區域
這裡地形複雜,人跡罕至,但也可能為想要隱藏的人提供天然的庇護所。
方廷皓走在最前麵,黑色的衝鋒衣早已沾滿紅色的塵土,汗水沿著鬢角不斷滑落,在下巴處彙聚成滴,砸在滾燙的石頭上瞬間蒸發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可疑的岩縫、坍塌的土堆和顏色異常的泥地,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師兄,前方五十米左右,右側土崖下有片陰影區域,看起來像是個淺洞。”
申波跟在側後方約兩米處,一邊盯著手中的行動式地質掃描器,一邊低聲彙報
他同樣滿頭大汗,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但神情依舊專注。
“去看看。”方廷皓言簡意賅,腳步加快了幾分
他踩著河床上凹凸不平的石頭,動作敏捷地避開幾處明顯的鬆軟泥坑。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前方那個“淺洞”,準備跨過一塊半埋在地裡、長滿滑溜青苔的大圓石時——
意外發生了。
他的左腳靴底,好巧不巧,正正地踩在了一片看起來乾燥、實則被陽光曬出了一層硬殼、底下卻仍是稀泥的“陷阱”邊緣。
這種泥潭在當地被稱為“鱷魚嘴”,表麵極具欺騙性。
“哧啦——!”
一聲輕微的、令人心道不妙的破裂聲
硬殼瞬間塌陷,方廷皓隻覺得腳下一空,因為前衝的慣性,整個人重心徹底失控!
“唉…我!”方廷皓隻來得及在心底爆了句粗口,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向前猛撲出去
他試圖揮舞手臂保持平衡,但另一隻腳在濕滑的石頭上根本找不到著力點。
時間彷彿被拉長、又彷彿瞬間加速。
在申波和其他隊員驚愕的目光中,他們那個向來身手矯健、瀟灑不羈的方師兄,以一種極其不瀟灑、甚至堪稱狼狽的姿勢,手舞足蹈地
“噗通”一聲巨響,結結實實地、五體投地地……摔進了一個不大不小、但泥漿絕對充足的爛泥潭裡!
泥漿四濺!
黑色的衝鋒衣,瞬間被粘稠的、紅褐色的泥漿糊滿。臉上、頭髮上、脖子上,無一倖免
他整個人像一顆被用力砸進泥地裡的保齡球,隻剩下一雙腳還在泥潭邊緣徒勞地蹬動了幾下
“師……師兄!”申波第一個反應過來,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什麼儀態和警戒了,拔腿就往前衝
他完全冇注意自己腳下的路況。
其他幾名隊員也急忙上前,但河床石頭濕滑,他們動作稍慢,也更為謹慎。
申波心急如焚
他三兩步衝到了泥潭邊,眼看方廷皓似乎正試圖用手撐起上身
“師兄彆動!我來拉你!”申波大喊一聲,看準了一塊靠近泥潭邊緣、看起來比較穩固的扁平石頭,一腳踏了上去,身體前傾,伸出手,準備去抓方廷皓的肩膀。
然而,他忽略了經過方廷皓剛纔那一番“泥漿炸彈”式的洗禮,這塊石頭表麵早已濺上了一層濕滑細膩的泥漿。
於是第二幕,在所有人(包括剛剛把臉從泥裡抬起來、正呸呸吐著嘴裡的泥渣、眼前一片模糊的方廷皓)眼前,隆重上演。
申波的靴底踏在那滑不留手的石頭上——
“哎——呀——!”
一聲比他師兄剛纔那聲更清脆、更悠長、更充滿意外感的驚呼。
申波隻覺得腳底像是踩上了抹了油的冰麵,完全不受控製地向前一溜!他試圖揮動手臂找回平衡,但那向前撲救的慣性實在太強
整個人頓時失去了所有重心,以一種模仿天鵝(或者說,像一隻被彈弓打中的笨拙水鳥)般的姿態,雙臂亂舞,直挺挺地朝著泥潭——準確說,是朝著泥潭裡剛剛半撐起身體、還處於懵逼狀態的方廷皓——飛撲了過去!
“申波你——”方廷皓模糊的視線裡,隻看到一個戴著眼鏡、滿臉驚恐的身影淩空放大。
下一秒。
“砰!”
“唔!”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申波不偏不倚,整個人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方廷皓的背上,巨大的衝力讓剛剛撐起一點的方廷皓再次被狠狠拍進了泥漿裡,兩人瞬間疊成了“泥潭羅漢”。
最後……
方廷皓僵硬地、一點一點地,側過他那糊滿泥漿、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臉。
然後,他的瞳孔,在泥漿的覆蓋下,震驚地放大了。
因為申波那張同樣糊滿泥漿、眼鏡歪斜、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乾了什麼”的驚恐臉龐,此刻距離他的側臉不過幾公分之差
時間,再一次靜止了。
泥潭邊,另外幾名隊員已經趕到,但眼前這超出他們所有戰術預案的一幕,讓他們齊刷刷地刹住了腳步,僵在原地
有人嘴角抽搐,有人瞪大眼睛,有人趕緊彆過臉去,肩膀可疑地聳動——但專業素養讓他們死死憋住了即將衝口而出的爆笑。
泥潭裡,方廷皓和申波保持著這個極其尷尬、極其親密、也極其滑稽的疊羅漢姿勢,彷彿兩尊剛剛出土的、抽象派的泥塑。
方廷皓能感覺到申波壓在他身上的全部重量
他也能感覺到自己臉上、脖子上的泥漿正在慢慢變乾,緊繃繃的。
“……申、波。”
方廷皓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兩個字
“啊!師、師兄!”申波猛地彈動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撐起來
申波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隻剩下眼鏡片後那雙寫滿“完了完了我死定了”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師兄
他緊繃的神經一鬆,差點又哭又笑,最後隻憋出一句:“對、對不起師兄……我太著急了……”
“急什麼,”方廷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身體
申波:“嘻嘻”
“好了,笑夠了就繼續乾活。”他率先邁開步子,雖然一身泥漿沉重,步伐卻依舊堅定,
“早點找到那小子,早點回去洗熱水澡。這身‘麵板’,我是不想再多穿了。”